寂静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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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薇拉十三岁生日这天,天没有亮透,玛尔特嬷嬷就把窗户打开了。
“今天有测试。”嬷嬷说。
她把窗帘束起来,像捆住一段睡着的云。
薇拉在被子里应了一声。床头的故事书保持着她昨夜的姿势。倒扣着,扣在第一百三十七页。
她已经三个晚上没有往后读了。
结局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后头,像所有结局一样,等着她去认领。
她不想这么快去认领它。
洗脸水是微温的,浮着一层橘皮熬出来的香气。嬷嬷替她把头发梳开,梳齿走得很稳。
“先吃东西。”嬷嬷说,”测试不能空着肚子。”
“父王来吗?”
“陛下今日有议事。”嬷嬷把她的衣领理平,”若是散得早,就来看一眼。” 楼下厨房已经醒了。铜锅碰着灶沿,当,当,一声一声,比钟还准。
今天是她的生日,厨房会比平时醒得更早。薇拉下楼的时候,闻见了糖和黄油的味道,还有
一点烤焦的边角。
那是给仆人们做的另一炉,用的糖要少些,焦一点也香。
奥黛特在楼梯口等她。妹妹九岁,穿着睡裙,赤着脚,怀里抱着个东西,用围裙包着。
“先说好。”奥黛特把围裙掀开一条缝,里面是两个还温着的圆面包。
“这个是给你的,这个是给我的。你不许说我只拿了两个。”
“我不说。”
“你上次说了。”
“上次是因为你拿了三个。” 奥黛特把面包分了,两个人蹲在楼梯上吃。烤焦的那一面最好吃。薇拉把自己那份的焦边掰
下来,塞给妹妹。
晨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走廊地毯的红花上,一朵一朵地亮过去。
这是一天里她最喜欢的部分。
上午,管家送进来一摞贺帖。嬷嬷教过她,过目的意思是不必看,只需要知道有人送了。
但薇拉还是翻了翻:本地的男爵,远房的表姑,父亲的一位老将军。
每一张都写着”殿下芳辰”。每一张的字都很好看。
“殿下的生日,是全城的福气。”嬷嬷说,”街上要放灯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已经念过很多遍的话。
晨课在二楼的北厢房。礼节课今天从简。
一个政治家的女儿十三岁生日这天,礼节要练的是”受贺”。
站着,微笑,不去数还有几个人没说完”殿下”。
接着是韦尔农先生的课。他教算术、自然哲学,也教看图谱。
四十多岁,袍子总是干净的,袖口磨了边,说话前喜欢先把眼镜取下来擦一次。
今天讲的是火。
韦尔农先生在墙上挂起一张图。图上是一团红色的漩涡,线条一层一层往里收,收成一个小
小的、亮着的东西。
漩涡的边上写着一圈数字。她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
“这是火。”韦尔农先生说,”也是热的规矩。”
“热的规矩。”薇拉重复了一遍。
“世界是有规矩的,殿下。热的规矩,水的规矩,星的规矩。”他把眼镜戴回去,”懂规矩的
人,可以让世界替他做事。不懂的人,只能看着。”
“那我不懂。”
“殿下不需要懂。”
“为什么?”
“因为殿下身边会站满懂的人。”韦尔农先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温和,也很公事,”公主要
学的,是在任何一张桌子上都认得出文明的体面。” 薇拉把那幅图看了一会儿,记住了它的样子:红线条盘成的漩涡,边上那一圈看不懂的数字。
她确实不需要懂。这就是她的课业。把样子认全,但不必碰它。
午饭后,嬷嬷放她们出去半个时辰。奥黛特说要去果园,因为杏子”今天就该熟了”。
杏子并没有熟,但她说快了。于是两个人从后门跑出去,穿过一段石子路。
奥黛特总要先跑,抢在她前面冲进果园。这是从五岁起就没变过的规矩。
薇拉每次都让着她,然后在她快要跑到的时候追上去,把她超过去。奥黛特每次都尖叫。
今天也一样。
回来的路上,奥黛特的裙子在树篱上挂了一下。嬷嬷用了一刻钟替她处理这件事,顺便对两
个人做了同一场说教。
奥黛特被说得快哭了,薇拉就把手伸过去。妹妹攥住她的两根手指,攥得很紧。
下午的测试定在三点。两点半,她们还有一点时间,就踱到后院去看狗。
狗还没有下崽,但奥黛特说快了。厨房在后院边上,门永远开着,热气从门里涌出来。
卡特琳正在揉面,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红光光的。
“殿下们来了。”她笑着,给她们一人一小块面团,”拿去玩,别吃了生的。” 灶边蹲着一个男孩。那是卡特琳的儿子皮埃尔,十二岁,正往灶眼里添柴。
他添柴的样子很特别。不吹,不扇,就那么看着,火自己就旺起来。
薇拉蹲在旁边看他干活。
“郡里又来登记了。”卡特琳一边揉面一边说,”队伍从登记所排到街口,天不亮就有人等。”
“登记什么?”奥黛特问。
“登记觉醒的。”卡特琳说,”孩子觉醒了,三十天之内要去登记。不登记要罚,罚得比登记
费还多。”
“排队的都是家里有觉醒孩子的人?”
“都是。”卡特琳说。她的手在面团上一下一下地按,”排到街口呐。今年觉醒了三百多个,
我数着看的。” 她数着看的。薇拉不知道为什么要数这个。
她只是觉得,三百多个,听起来像一场很长的雨。
奥黛特已经把面团捏成了一只形状不明的动物。卡特琳说那是马。奥黛特说那是龙。
三点整,薇拉去到东边那间小厅。长桌上放着一只玻璃匣,匣子里悬着一片薄得几乎看不见
的金箔。
测试官是个瘦削的先生,穿着公服的深蓝色。他旁边坐着一个记录员,面前摊着册子。
“殿下。”测试官说,”请您看着它。”
“看着它就行?”
“看着它,心里想着让它动。” 薇拉照着做。她想让它动。她想得很认真,连睫毛都不敢眨,一直看到眼睛发酸。
金箔稳稳地悬在那里,一动没动,像一片睡着的叶子。
后来她想别的了。如果它真的动了,会怎么样。
如果它动了,是不是明天起她就要上另一种课,戴另一种袖章,被人叫作”殿下”以外的名字。
“可以了。”测试官说。
薇拉眨眼眨了好几下。眼睛有点湿。
“殿下尚未到时候。”测试官说,”这在王室孩子里是常有的。”
“我十二岁的时候也测过。”她小声说。
“是的。”
“那时候也没动。”
“是的。”
薇拉点点头。她没什么可难过的,她本来就没觉得自己会动。
她只是有一点说不清的、像被留堂一样的感觉。
“殿下还要答几道题。”测试官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从一百开始,每次减七。” 九十三,八十六,七十九,七十二。房间里很静,只有记录员的笔在纸上走。
测试官看着她的嘴唇,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只鸟。
答到三十五的时候,她的视线一斜,看见了那本册子。
册子摊开着,上面是她的名字:玛丽-薇拉·奥古斯丹。
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记号,墨色很淡,像一枚倒扣着的钩子,又像谁写坏了的数字七。
“那是什么?”她问。
测试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册子合上了。”例行的。”
“什么例行?”
“记号是例行的。”他说,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别的什么,”殿下不必管。”
“殿下不必管。”记录员也跟着重复了一遍,低下头去继续写。
嬷嬷的手放在她肩上。那只手不重,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件很稳的、温热的东西。
“该去换衣服了,殿下。”嬷嬷说,”晚上有蛋糕。” 薇拉”嗯”了一声。她被领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册子已经合上了,深蓝色的封面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和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一样,看不
出发生过什么。
晚饭时,父亲来了。他来得比平时早,大衣还没脱,先在她的额头上按了一下。
那是他从前抱她的顺手动作,如今抱不动了,就改成按额头。
“十三岁了。”父亲说,”长得真快。” 桌上多了一只匣子,是父亲带来的。铜锁,红绒垫,打开来一格一格的,全是小抽屉,每一
格都空着。
“给你的。”父亲说,”写字的人,得有个能放东西的地方。” 薇拉摸着那些小抽屉,一个一个拉开又合上。空的。她很喜欢空的抽屉。
她那些不该留的东西,终于有地方放了。比如一颗河滩上捡的白石子、一支写秃了的铅笔、
去年糖纸上剪下来的金边。
“今年的眼睛也不好使了?”父亲看她的脸。
“没。”她笑。她不想在蛋糕前说测试的事。她不想让任何人在蛋糕前说测试的事。
蛋糕端上来,十三根蜡烛。她一口气吹灭,大家在数她一共吹了几口,好像那也能算出一件
事来。
没有人提那个记号。
夜里,她把那颗白石子放进最上一格的小抽屉,拉上。石子在里面轻轻响了一声。
床头,故事书倒扣着,扣在第一百三十七页。
第二章
测试之后的第二天,韦尔农先生上课前多看了她一眼。
“殿下昨日累了。”他说。
“没有。” 韦尔农先生没有接话。他把眼镜取下来擦,擦得比平时久。
窗外的园子里,园丁在剪一道树篱,剪刀咔嚓咔嚓,很规律。
“殿下的心智宝贵。”他忽然说,”要用在别处。”
“用在什么地方?”
“这个么……”韦尔农先生把眼镜戴上,笑了一下,”殿下将来要用的地方多着呢。” 他开始讲课。薇拉很想再问,但她看得出来,先生已经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那天的课,他讲了些”别人不学的”。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
“殿下看,”他说,”一条线可以一直画下去,画到纸的外面。这就是数。数是不会用完的。”
“真的不会用完?”
“不会。殿下若是喜欢,我可以教殿下一些别的孩子不学的东西。”
“别人学什么?”
“别人只学’怎么算’。殿下可以学一点’为什么算出来的东西是对的’。”韦尔农先生说,”这一
样,走遍天下都有用。” 薇拉那天学得很高兴。她学到的东西其实很少,就一条:为什么一个数被三除,永远除不完。
她盯着纸上那一串三看,心里有个地方被抚平了。
数是不会用完的。她很喜欢这一句。
那天下午,她自己找了一张纸,从一百开始,往下除三。她写出一整列的三:三十三点三三
三……
写到纸的边上,还写不下。她喜欢那个写到边上的地方。那不是结束,只是这张纸不够大。
生日收的贺帖是要回的。嬷嬷把范本给她,上面有现成的套话,她照着抄,抄了三张。
抄到第二张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帖子上有一句”愿殿下福泽绵长”,回帖的范文里也有一
句对应的客气话。
两句话里都有那个”福”字。
她盯着”福”字看。
看得久了,那个字慢慢地不像一个字了:先是不像”福”,然后不像任何字,最后变成一堆横
和竖,一堆笔画,堆在那里,谁也不认识谁。
她摇摇脑袋,字又变回来了。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觉得很有意思,也没跟任何人说。
每周四下午,她有一节音乐课,在东廊的尽头。她的竖琴弹得一般。
老师说,殿下的手不够快,但很安静。老师还把手掰成正确的姿势,掰了很多次。
薇拉不知道”手很安静”是夸还是别的,但她记住了。
她自己也觉得,她的手不太爱动。想事情的时候,她会把它们并起来,压在膝上,像按住两
只小动物。
东廊很长,铺着暗红的地毯。走到一半的地方,右手边有一个窗户,窗外是大臣们进出父亲
书房的那道门。
她下课后回房的近路,就经过那里。
那天她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父亲坐在案牍后面,面前摊着很多东西,纸、表
格、几册厚簿子。
大臣们一个一个上前,说一阵,退下;又一个上前。走廊里的光被窗棂切成一条一条。她站
在光的边上,看着那些纸。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数字。很多数字,一串一串,像算术课上的一整页作业。
她忽然替父亲累起来。要算那么多数字,一定很累。
去年她问过父亲,那些数字是什么。父亲说是大人的算术。她问,那你算得完吗。
父亲说,算不完,有些数一辈子也算不完。他说完摸摸她的头说,去玩吧。那天她也去了果
园。
她记得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认下的事。
有一次,父亲抬起头,看见了她。他愣了一下,笑了一下,那样一个很短的、从纸上抬起来
的笑。
她也想笑,但嬷嬷的手已经牵住了她的手。
“殿下该回去了。” 她被牵着往回走,还想着那些数字。走出很远,她才想起自己本来是想跟父亲说,果园里的
杏子快熟了。
她的生日要放三夜的灯。
第二天傍晚,嬷嬷把她领到西边那座小塔上。天刚擦黑,灯就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沿河的
一线,然后是广场,然后是密密麻麻的屋顶。
整个王都像被谁小心地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的一层光。
“好看吗?”嬷嬷问。
“好看。”
“是给殿下点的。” 薇拉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是谁点的?”
“有专门的人。”嬷嬷说,”轮着班的。”
“他们要睡觉吗?”
“轮着班的,殿下。一轮一夜。” 薇拉没有再问。她看着那片光,觉得它比刚才亮,也比刚才重。
一夜不睡是什么感觉呢?她试过守夜,守到后半夜,眼睛会酸,脑子会像一团湿棉花。
那么多人一起不睡,就为了她过生日。
她替他们困。她又替自己高兴。
母亲住在府里南面。进她的房间要先让眼睛适应。窗上挂两层帘子,白天也是暗的,空气里
有药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的、她说不上来的香。
母亲那天让她坐到脚边,拿梳子给她梳头。
“头发长得像你外祖母。”母亲说。
有时候母亲会哼一支歌。那是阿斯特里亚的调子,歌词薇拉听不懂,只学得会调子。
她跟着哼,母亲就笑说,你哼错了一个地方,可是错得比你唱对的还好听。
母亲的膝上放着一只木盒子。盒子没有上锁,里面积着干花,一朵一朵,排得很整齐,像一
小片被收起来的草地。
母亲把一朵拿出来,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这是什么?”
“阿斯特里亚的花。”母亲说,”我进宫那年带来的。”
“你还回去吗?”
“不回了。”母亲又拿起一朵,”我进宫那年,比你如今大两岁。这也是一种福气。” 她说”福气”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膝上的盒子。
薇拉想问,福气是什么意思。她没有问。药味和花香混在一起,让人犯困。
母亲梳头的手有一点凉,梳过去,又梳回来。
“别怕测试。”母亲忽然说。
“我不怕。”
“嗯。你不怕。”母亲笑了一下,”你像你外祖母。她也爱问为什么。”她把梳子放在膝上,” 问是可以的。别大声问。” 薇拉记住了这句话。那时她以为母亲的意思是礼貌。
奥黛特八点半上床。她要求讲《织补时间的人》,即使这个故事她们已经讲了两个星期。
织补匠的工作是补时间的窟窿。时间是一块布,布会破,破一个洞,一个下午就漏掉了;再
破一个洞,一句话就漏掉了。
织补匠背着针线走遍各地,找到那样的洞,把它们缝起来。缝好了的布就还是好布,谁也看
不出补过。
书里有一句她总跳过去的话:补得多了,布就变硬。
她不念这一句。它没有道理。补布是好事,好事怎么会让布变硬。
书里她最喜欢的是织补匠说的一句话。有人问他:我这一块布,往后是什么样子。织补匠说:
结局一直都在,只是你还没有走到。
“布的另一面是什么?”奥黛特问。这个问题她每天问。
“是图案。”薇拉说,”一整块布的花纹。织补匠说,从正面看,只能看见线;要看见花纹,
得把布翻过来。”
“他翻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薇拉停了一下。书里没有写为什么。书里最后一页她还没有读到,只读到织补匠
把针别好、把线绕上。
后面的,就都是结局了。
她给妹妹临时编了一个答案:”因为翻过来,就看见布的边了。”
“看见边怎么了?”
“看见边,就知道布有多长。” 奥黛特想了想,说:”那我不要看。”
“嗯。”薇拉说,”我们都不看。”
“明天再讲。”
“明天再讲。”薇拉合上书,倒扣在床头,扣在她再也读不下去的地方。
那天夜里她躺了很久。她想起今天说话的人们。母亲,嬷嬷,还有远远地对着她笑了一下的
父亲。
她想起他们说到”福气”的时候,声音都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好的、又不太敢大声说的事。
福气是好事呀。好事为什么不能大声说。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三章
天冷了以后,薇拉去厨房去得更勤。灶边暖和,卡特琳的手永远在动,奥黛特喜欢看火。
皮埃尔也一直在。秋天里他长高了一点,还是蹲在那个位置,看火。
火听他的话。这不是薇拉一开始就注意到的。她注意到,是因为奥黛特说了一句:”他都不
用引柴。” 的确。别人点灶,要先引细柴,吹,扇,等烟起来。皮埃尔不用。
他把手放在灶口,像捂一只鸟,火就起来了,旺得很干净。
“手快罢了。”卡特琳说。
后来有一天,郡里来收税的书记官到后院借火。他看见皮埃尔点灶,站着看了很久,一句话
没说。
回去以后,领主府上的人就来了。
来的那天薇拉不在。事情是后来听说的:府上的管事穿得很体面,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喝了
卡特琳端上来的水,把来意说了。
领主老爷心善,听说这孩子觉醒了,愿意替他家把登记的钱垫上。二十个金冠,他家是拿不
出来的。
孩子进府里去,跟着学做事,包吃住,每月还有工钱捎回来。
走的前一晚,卡特琳给皮埃尔缝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新鞋。
鞋是府里送来的,说是”行头”。皮埃尔试鞋的时候在厨房里走了两圈。
鞋底硬,他走得有点神气,又有点不自在,脚抬得很高,像在田埂上走。
皮埃尔走的那天,卡特琳在厨房门口送。她一直笑。笑着,眼泪往下掉,她也不擦,就那样
站着。
“是福气。”她对每个人说,”是福气,是福气。” 她说了很多遍,好像说少了就不算数。
皮埃尔背着包袱,对薇拉行了个礼。他行得很认真,手放在胸前,像在练习一件以后要天天
做的事。
“殿下。”他叫她,”我走了。” 薇拉说,好。她本来还想说点别的,但是那声”殿下”把话堵回去了。他从前是不叫她殿下的。
那天晚上薇拉睡不着。她翻来覆去,想皮埃尔蹲在灶边的背影,想卡特琳那双永远在动的手。
第二天,她把自己攒的钱拿了出来。生日时长辈们给的,装在一只小布袋里。她数过,一共
三十二个金冠。
她捧着袋子到厨房去,递给卡特琳。
“把这些给皮埃尔吧。”她说,”登记的钱我来出。他不用去,也可以留在你身边。” 卡特琳没有接。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像薇拉手里捧着的
是一盆火。
“殿下。”她说,”殿下这样,是害我们。”
“为什么?” 卡特琳说不出来。她只是摇头,眼泪又下来了。她还想说什么,最后说的是:”殿下快回去
罢,这里烟大。” 这件事嬷嬷处理得很好。她把钱收回去,替薇拉向卡特琳道了歉。不重不轻的道歉,卡特琳
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
晚上,嬷嬷到薇拉房里来,坐在床边给她梳头。她很久没有给她梳头了,自从薇拉说自己长
大了以后。
“殿下今天做的事,是善心。”嬷嬷说,”善心不是错。”
“那为什么不行?”
“因为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规矩就是……”嬷嬷想了一会儿,”规矩就是各得其所。领主老爷添了人手,皮埃尔有了前程,
卡特琳得了工钱,一家人不必在冬天里发愁。这是好事。”
“那皮埃尔得了什么?” 嬷嬷的手停了一下。
“得了不必像他母亲一样、在灶前站三十年的机会。”她说。
薇拉算过那笔账。二十个金冠,抵得上这样一个人家半年的吃用。攒是攒不出来的。
要攒钱,得先有余粮。
薇拉不说话了。她对着镜子,看嬷嬷的手在自己头上走。
厨房的火,卡特琳的手,皮埃尔蹲在灶边的背影,在她心里翻了个面,变成另外一样东西。
她还说了一句。她说:”这不公平。” 嬷嬷的手没有停。”这是规矩。”她说,”也是福气。” 规矩。这个词她从小听到大。今天它听起来像一堵墙。
第二天她起得比平时早。她想去厨房,又有点不想去,最后还是去了。
卡特琳在揉面,手背上那道旧疤红光光的。她见了薇拉,还是笑,还给她们一人一小块面团。
“皮埃尔来信了。”她说,”说府里好,吃得好。”
“那就好。”薇拉说。
“是福气。”卡特琳说。
薇拉蹲到灶边,看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明年的这个时候,谁蹲在那里呢。
天越来越冷。卡特琳的手背裂了口子,那道旧疤旁边又添了几道新的。
薇拉把自己用的护手膏分了一小罐给她。这一回,卡特琳收下了。
她捧着那小罐看了一会儿,说:”是福气。”
“这不是福气。”薇拉说,”是我给你的。” 卡特琳愣了一下,笑了,说:”殿下说得对。是殿下给的。” 没过一会儿,她又说:”也是福气。” 薇拉没有再说什么。
在这个家里,”福气”是一只用来放东西的匣子。人们把好的、坏的、不敢细看的东西都放进
去,然后盖上盖子。
初雪那天,奥黛特非要拉她去后园堆东西。两个人堆了一个歪歪的雪人,奥黛特坚持说那是
一条龙。
堆到一半,薇拉的手冻得没了知觉,她把手塞进袖子里暖着,忽然想起皮埃尔。
府里那么远,他冬天有没有新鞋穿。
她想问卡特琳,又觉得问了不好。这个问题就搁在了心里。搁着搁着,就搁旧了。
岁末的晚上,一家人在长桌上吃饭。父亲心情不错,提起了一件事:开春以后,薇拉要去皇
家学院旁听一年。
“你哥哥去过。”父亲说,”这是规矩。你去看看,去看看你的国家。”
“我去学什么?”
“去看看就好。” 路易-菲利克斯在桌子的另一头说:”学院是好地方。规矩多,但都是好规矩。” 奥黛特在席上问:”姐姐去学院,那谁给我讲故事?”
“我春天才走。”薇拉说,”而且我会回来的。”
“你带我一起去。”
“你还小。”
“那你回来。”
“我回来。”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桌子底下,母亲的手找到了她的手。那只手很
凉,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薇拉抬头看母亲,母亲正看着别处。
席间的下人都知道,这句”去看看就好”后面不会再添什么了。
回房的路上,嬷嬷替她把礼服的下摆收起来说:”殿下明年要出远门了,得做许多新衣裳。”
“是荣幸。”薇拉说。
话出口的一瞬,她听见了自己的腔调。那是父亲说话的腔调,是这张桌子上所有人说话的腔
调。轻的,顺的,像一枚在桌面上转稳了的银币。
回到房里,她对着镜子,把”是荣幸”又说了一遍。她换一种声音说,又换一种。
最后那一种,听起来既不像她,也不像这个家里的任何人。她听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就
把镜子翻过去,面朝墙放着。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故事书拿起来,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她停下的地方。再往后翻一页,结局就开始了。
她的手指按在页角上。
房间里很静。只有灯芯爆了一下。
她想翻。她想知道织补匠到底有没有把布翻过来,想知道布的边在哪里,想知道那些被缝起
来的洞,最后有没有全都好起来。
她按着页角,按了很久。手心的汗把纸浸软了一小块。
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她忽然想起织补匠那句话。结局一直都在,只是你还没
有走到。
也许她不用走到。也许她可以就在这一页上待着。
待着也是过日子。
然后她合上书,把它倒扣回去,扣回第一百三十七页,扣回它一直待着的姿势。
“明天。”她对自己说。
她吹了灯。窗外,王都的钟敲了十一下,声音一层一层铺过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开春以后,她就要去学院了。
第四章
开春三月,薇拉过完十四岁生日。生日之后的第十天,马车第一次把她送进皇家学院的门。
从王宫到学院要经过半个城。那天早上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外面:面包铺的伙计在卸门
板,扫街的推着车,一群穿灰蓝制服的学生从桥上过去,走得很急。
她忽然有点紧张。
家里给她配了一名跟班的小厮。嬷嬷再三叮嘱:讲堂里不许他跟进去。学院有学院的规矩,
王室的规矩到了学院里,要让一半。
头一天,薇拉自己抱着书包走进讲堂。小厮在门外站着,站得笔直,像一根忘了收起来的伞。
学院的门比王宫的矮,也比王宫的重。门楣上刻着一行古语,学监替她译了。
“先懂,再动手。”
“这是本院三百年的院训。”学监蒂博先生说,”殿下从这里走进去,就是本院的学生,旁听
的学生。” 正厅很大,四壁是灰的,只有两样东西显眼。一样是半空里挂着的那幅金底蓝纹的王室徽记,
正对着最里面那一片座位。另一样是墙根那块三面的大石碑,刻满了字。
“那一片,是留给寒门学子的。”学监先生说,”徽记挂在那里,是为了让他们日日看见王室
的恩典。” 薇拉看了看那一片座位,又看了看那幅徽记。她刚想问一句”为什么要挂在那边”,话到嘴边,
学监先生像是听见了,自己先答了。
“因为那边的学子,更需要把恩典装在心里。” 石碑那天她也看见了。学监先生没有介绍它,她也没有问。
他领着她走了一圈,把规矩讲给她听。旁听生不必考试,不必交费,不必遵守学生的作息。
旁听生的本分,是看。
“看?”
“看。”学监先生说,”殿下来这里,是来看看您的国家。” 薇拉点了点头。只有一样不明白:看,为什么也算一门正业。
那天她在学院里走了很多路:讲堂、院子、食堂、钟楼下的图书室。她注意到食堂的门口排
着两种队。一种快,一种慢。快的那个窗口上写着”膳费已缴”。
她问过食堂的伙夫,为什么要开两个窗口。伙夫说,一个窗口是缴过膳费的;另一个是没缴
的,没缴的自己带干粮,在那边只买热水。
她说,那我也去那边。伙夫笑了,说,殿下的膳费是学院替殿下缴的。
第一堂课在最大的那间讲堂里。三百多个座位,一级一级往下沉。座位按姓氏的头一个字母
排。这是学院的古规矩,据说比爵位还老。
于是贵族的儿子和账房的女儿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字母。
薇拉的位置在中间。前面的人觉得她坐得太靠后,后面的人觉得她坐得太靠前。
头几天,有几位贵族子弟轮流来和她说话。都是同一套:自我介绍,家里的爵位,最近有什
么舞会。
有一个梳分头的年轻人说了一长串名字,她一个也没记住,只记得他最后问:”殿下喜欢跳
舞吗?”
“不太会。” 他笑了:”那殿下会喜欢的。” 薇拉也慢慢看清了讲堂里的生态。贵族的子弟来上课,有些人身后跟着自己的随从,随从替
主人捧着书、捧着水、捧着垫子;有的随从替主人抄笔记,抄得比主人还工整。
平民的学生没有人跟着,他们自己捧着一切。有一个男生把午饭藏在书里,趁教授转身的时
候咬一口,腮帮子鼓着,眼睛一秒也不敢离开黑板。
拉福斯先生讲热学。他讲得很好,字写在黑板上,一行一行,很整齐。薇拉跟得上一半,剩
下的一半,她就看着。
看着看着,她发现拉福斯先生有两种声音。讲给前面几排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温和的、聊天
似的,讲到某个例子会停下来,等下面笑。
讲给靠墙那几排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变快了、变干了,像在念一份必须念完的东西。同一个
“熵”字,从他嘴里出来,是两种价钱。
前面几排的人下课以后拍一拍衣服上的粉笔灰就走。靠墙那几排的人要把黑板上的每一行都
抄下来,因为抄不下来,下一课就听不懂了。
回府之后,她把学院的课本找出来自己看。韦尔农先生过去给她留过一句话:”殿下若是看
不懂,就从头看。”
她就从头看。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前面几排的人不抄笔记,并不是因为他们记得住。
是因为他们家里有人会替他们再讲一遍。
课间,她一个人去院子角落坐着。她的书包里有厨房给的糕点,她本来想分给谁,想了很久,
最后是自己吃了。
那天晚上她给奥黛特写信。信里她讲学院的门有多重,讲讲堂里粉笔灰的味道,讲一个男生
把午饭藏在书里。
写到一半,她拐了个弯,写起了织补匠。她给妹妹编了新的几页:织补匠这一回遇上的洞,
是一个走丢的下午。
奥黛特的回信三天后到。纸上画了一个歪歪的雪人,旁边写着:姐姐,龙。
有一回,一个女学生抱着一摞书从她面前过,最上面一本滑了,掉在她脚边。
薇拉弯腰把书捡起来。
那姑娘整个人都僵住了。她退了两步,又行了个礼,声音很轻:”殿下的手,不敢劳烦。” 说完就走,走得很快,连头都没回。
第二天,那个姑娘在讲堂里的位置,换到了更后面。
薇拉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从那天起,另外几个靠墙坐的人看她的眼
神都更低了。像把身子再往下缩一寸,就能安全一点。
后来又有一次,另一个姑娘掉了东西,就落在她脚边。她没有弯腰。她看着那个姑娘飞快地
蹲下去,捡起来,跑了。
那天她在院子角落里坐了很久。三天以后,她学会了不弯腰。
院子角落里还有别的学生聚在一起念书。
靠墙的那几个,三四个人凑成一堆,把一本书摊开,一个人念,其他人听。薇拉想过去听。
她过去了一次。
她坐下以后,那几个人就不念了。他们抬起头,很客气地朝她笑了一下,然后一个一个收拾
东西,走了。
她坐在原地,看着那本摊开的书被合上、抱走。
后来她不再凑过去了。她想听的时候,就坐在能听见的、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装作在看书。
午后那堂课还是热学。黑板旁的小桌上摆着一台铜制的小装置:一个轮子,套着几个齿轮,
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拉福斯先生在黑板上写推导,从一行到下一行,很漂亮。
薇拉跟得正高兴。她喜欢这种时候。纸上的东西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到某一处,忽然开出一
个口子,亮堂起来。
粉笔声停了一下。
靠墙的那一片里,有人举手。手举得不高,声音也不大:
“教授,您的推导第二步就错了。”
第五章
讲堂里先是静了一下,然后从前几排开始,有人笑。
拉福斯先生没有笑。他把粉笔换到左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一行,又看了一眼那个姑
娘。
“你说什么?”
“第二步。”她说,”从第二行到第三行,您把轮子转起来要花的力气记成零了。”
“那是近似。”
“那不是近似。”她说,”它没有变成零。它被搬到装置底下那块铜座里去了。变成了热。它
还在,只是换了身衣服。等铜座凉到跟屋子一样凉,那台装置就是个镇纸。” 讲堂里安静下来。拉福斯先生转过身,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推导。他看了很久,粉笔在指间
转了半圈。
“你知不知道,”他说,”这台装置是谁捐的?”
“知道。侯爵家。”
“那你还……”
“那它第二步还是错的。” 前几排的笑声这时候变了。薇拉听得出那种变化:先是在笑她,后来有一部分人,是在笑讲
台上那个下不来台的人。
拉福斯先生把粉笔放到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就到这里。”他说,声音已经回到了那
种又快又干的样子,”勒克莱尔小姐,你留一下。” 下课以后她没有走。她站在院子里的连廊上,看见那个姑娘从教授的门里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手里抱着一个布包,那是她的书。她没有哭,也没有东张西望,
她从连廊的这头走到那头,走得和平时一样快。
后来薇拉听见前面几排有两个人议论。
“那是谁?”
“没听说过。”
她想认识她。她问了旁边的人。没人愿意多说。
后来是在图书室的借阅簿上,她认出了那个名字:玛蒂尔德·勒克莱尔。
学院的图书室在钟楼的底层,长桌,油灯,抄书的人把纸摊得很开。
薇拉连着去了三天。她借了热学那本书,把拉福斯先生的第二步自己推了一遍。推完的那天
下午,她正把书合上,身后有人说话。
“你抄这个做什么?这书没人看。” 她回头。是那个姑娘。她胸口挂着一块木头做的借书牌,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在查。”薇拉说,”那天黑板上那台装置的账。”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你是对的。” 她说”你”。她自己也有点意外。
玛蒂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
“铜座那个事,其实还有下半截。”她说,”热的东西会变凉,凉的东西不会自己变热。杯子
碎了,不会自己合起来。这个道理不用魔法也成立,它比魔法更老。”
“魔法也做不到?”
“做不到。”玛蒂说,”你见过世界欠谁什么吗。没有。世界不欠任何人一个逆转。”
“你家里有灶吧?”她又问。
“有。”
“灶上的水会开。水开了,你不添柴,它怎么办?”
“会凉下来。”
“对。”玛蒂说,”热的东西总要往凉的地方走,走到两边一样为止。这个方向,谁也掰不回
来,魔法也掰不回来。”
“所以那台装置不是不花力气,它是在花热。你记住了,它不是永动的,它是很快就要停的。
“
薇拉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她想不出它错在哪里,也想不出它为什么让她心里发凉。
桌上掉着一截炭条。玛蒂用指尖朝它一拢,那根炭条自己滑回了她手里,像一把被收起来的
灰。
薇拉盯着看。
“怎么了?”
“没什么。”薇拉说,”我不太见人做这个。”
“哦。”玛蒂说,”这种小把戏,谁家都会。你家里不用?”
“我家里……”薇拉想了想,”我家里有专门的人。” 玛蒂”唔”了一声,没再问。她翻开自己怀里那个本子,往上写了两行,写得很急,笔尖把纸
戳出了毛边。
写完,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兜里。
“你在抄什么?”
“抄书。”玛蒂说,”图书室有抄书的活。一千字三个铜子。抄得好的,一个月能挣出饭钱。”
“你是靠这个吃饭?”
“一半。”玛蒂说,”另一半靠我妈给人缝衣服。”她把炭条叼回嘴里,说话有点含混,”书里那
些字我都认得,抄起来不费劲。就是费眼睛。”
“你觉醒了没有?”过了一会儿,她问。
“没有。”
“哦。”玛蒂说,”那倒省事。” 薇拉笑了。笑到一半她停住了。她看见玛蒂没有笑。
“我十二岁到十四岁,测了三年。”薇拉说。
“都没动?”
“都没动。” 玛蒂点点头,低头抄她的书,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薇拉想起一件事:她每年测试,家里请的是宫廷的测试官,来去都用马车;而玛蒂
十四岁那年,家里是借着钱,去排那支排到街口的队的。
“对了。”玛蒂站起来,把书放回架子上,回过头来,”我叫玛蒂尔德·勒克莱尔。玛蒂。”
“薇拉。”
“薇拉。”玛蒂念了一遍,像在试一件旧衣服合不合身,”好。” 这是头一回有人把她的名字单独念出来。玛丽-薇拉·奥古斯丹,玛丽是曾祖母,薇拉是她,
奥古斯丹是王国。现在有人只要了中间那一段。
玛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天那台装置,是规矩要它转的。”她说,”可规矩嘛。”她耸了耸肩,”是人写的。是人写的
就能改。” 回府的马车上,薇拉一直在想玛蒂说话的样子。她想的不是那些道理,是那副样子。
一个人可以那样说话。不看着谁脸色,不把话说圆,判断完就放下,像把一件工具搁回桌面。
可她认识的所有人说话,都像在往水里放糖。
从那以后,她们成了每天在图书室见面的人。玛蒂抄她的书,薇拉写她的课业,两个人分一
张灯,偶尔抬头,说一句话,再低头。
有一回薇拉卡在一道题上,玛蒂把她的纸拿过去看了一会儿,用炭条点了两下,说:”这里,
你把方向弄反了。” 薇拉重新看了一遍,忽然通了。她抬头想说谢谢,玛蒂已经低头抄书去了。
有一回,玛蒂问她:”你以后要干什么?” 薇拉愣住了。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她。所有人问的都是”殿下今年几岁了””殿下喜欢跳舞吗
“”殿下什么时候……”。没有人问过”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
“那你想想。”玛蒂说,”想好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薇拉想了很久。她想不出来。
她把这个问题写进给奥黛特的信,写了两句,又划掉了。妹妹还小。
天冷了以后,薇拉发现玛蒂没有手套。她想了几天,把自己的一双旧手套放进图书室她们常
坐的那格抽屉里,没有留字条。
第二天,手套回到了她的书包里,包着一张纸。纸上是玛蒂的字:
“收着。你的东西太软,我用不上。” 薇拉把那句话看了很久。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了课本里。
过了几天,她在图书室提了一件事。
“你教我数学吧。”她说,”我付束修。” 玛蒂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
“付多少?”
“你说。”
“一小时两个铜子。”玛蒂说,”跟抄书一个价。”
“好。”
“不是可怜我。”玛蒂说,”我卖的是我脑子里这点东西。卖给谁都是卖。卖给你,我还能自
己挑个价钱。” 薇拉听见”可怜”两个字,愣了一下。她本来是那么想的,只是没说出口。
“我不是可怜你。”她说。
“那最好。”玛蒂说。
从那天起,她们的桌上多了一支笔、一张纸。玛蒂讲题讲得很快,从不重复第二遍;薇拉听
不懂,就自己抄下来,回去啃。
两个人一人守着自己那半张桌子,谁也不越过中线去。
第六章
入秋以后,学院有一个”名录日”。每季一次,学院把本季新添的”荣耀债务人”的名字刻上正
门里那块大石碑,全体学生要在碑前行一次礼。
石碑三面,刻满了名字,一行一行,从最上面往下排。新刻的字是亮的,旧字是暗的。远远
看去,碑的顶上像浮着一层光。
司仪先生念了一段话。每一季都念同样的一段:
“名录上的诸位,是本院最荣耀的债务人。他们以青春为期,以信义作保,为学院的存续奉
献终身。诸生行礼,是向他们致敬,也是向’信义’致敬。” 薇拉跟着行礼。她行礼的时候,想着那些小字。
薇拉站在列席的位置上,看着一队队学生走过去行礼。轮到靠墙那一片的时候,她发现他们
的礼行得特别齐。比前面几排齐得多。
礼成,人群散开。一个声音在她旁边响起来,很轻:
“去看看碑上名字后面的小字。” 礼成之后,一个刚上碑的男生站在碑前没有走。他母亲在旁边拉他的袖子,拉了两下,他才
跟着走了。
薇拉看见那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字:一千二百。
玛蒂领着她走到碑前。她伸出手指,点着一个名字。
“看。”她说,”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 薇拉凑近了看。名字后面跟着数字:一千二百。又是一千二百。又一个一千二百。
“一千二,是一年的学费。”玛蒂说,”你知不知道一个普通人家,一年进项多少?”
“四十个金冠?”
“对。”玛蒂把手插回袖子里,”所以一个学生念一年,等于一个家三十年。你刚才看见的那
个,念了四年。” 薇拉顺着碑面往下找。一行,又一行。在第二面碑的中间,她看见了那个名字:玛蒂尔德·勒
克莱尔。
后面跟着:一千一百八十。
她心里算了一遍:一个家一年进项四十,那么一千一百八十,是二十九年零五个月。
她算完了,站在原地。玛蒂在旁边等着,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等着别人把题做完。
“我爸爸说过一句话。”玛蒂说,”债是活的,人是死的。债会自己长大。人不会。”
“我十三岁那年,”她又说,”他带我来看了这块碑。他指着上头说:’看见没有,能上这块碑
的,都是有出息的孩子。'” 她笑了一下。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块碑是给谁记的账。” 薇拉没有再说话。她们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把碑面晒得温温的,名字摸上去有一
点温度。
那天后半程,玛蒂比平时话少。薇拉问她怎么了。
“家里来信了。”她说,”我爸以前那个东家,从海上回来了。”
“回来不好吗?”
“不知道。”玛蒂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大概不好。” 秋天剩下的日子过得很慢,也过得很好。她们在图书室的长桌上分一张灯。
玛蒂给她讲”没有魔法也能成立的道理”:讲为什么一杯热水放在屋里,最后总会和屋子一样
凉;讲为什么石头滚下山容易、滚上山难。
薇拉给她讲学院的规矩为什么是那样:为什么某某礼节必须站左边,为什么某某称号不能乱
用。
“这么说,这些事也有道理。”玛蒂说。
“有。”
“那这些道理是为谁设的?” 薇拉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问题,比答得上来的有意思。
有一天她讲起宫里的事,讲漏了嘴,说家里每年生日要放三夜的灯。
“三夜?”玛蒂把手里的炭条放下,”你们家那一城灯,一夜要多少人?”
“轮着班的。”薇拉说,”一轮一夜。”
“我在工坊里听人说过。”玛蒂竖起三根手指,”城里那一圈灯,一夜要三千个人不睡觉。三
千。一夜。就为了有人过生日。” 薇拉说不出话。她想起十三岁那年,在西边的小塔上,嬷嬷说”是给殿下点的”。
她当时替那些人困,又替自己高兴。她现在还是替自己高兴。
玛蒂从来不让马车送她。散学以后,她总是陪薇拉走到那条巷子的头就停住。
“到这儿吧。”
“为什么?”
“前面的路,你家的马认得,我不认得。”她说得跟玩笑一样。薇拉后来知道不是玩笑:巷子
口站着门房,门房的眼睛会记人。
到了深秋,学院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有一天,两个贵族女生从她们身后的长桌边走过,其中一个回过头,看了玛蒂一眼,那一眼
从头到脚,像在读一张表。
第二天,玛蒂被从她们惯坐的长桌调开了。学部说,抄书的位子要按册子轮。
“是学部安排的。”玛蒂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收拾她的书,动作很快,不看薇拉。
薇拉想说什么。她想了半天,说的是:”对不起。” 玛蒂停了一下。
“你对不起什么?”她说,”你离我近了,他们就收拾我;你离我远了,他们照样收拾我。这
跟你没关系。” 她把布包抱起来。
“跟我家里欠的钱有关系。”她说。
薇拉站在原地。
入冬前她回府一趟。厨房里暖和,卡特琳见了她,脸上的笑先亮起来。她说皮埃尔来信了。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说府里让他学算盘,管事夸他是”好苗子”。卡特琳把那封信摸出来给她
看。字确实歪,一笔一画都用足了力气。
薇拉把信看完,还给她,说:”写得挺好。”
“是福气啊。”卡特琳说。
薇拉笑了。她在心里替那两个字让了个位置,像替一位总在门口站着的熟人让路。
冬天还有一件事。奥黛特缠着她问学院的事:问了讲堂,问了食堂,问有没有跟她一样大的
姑娘。
“有一个。”薇拉说,”她叫玛蒂。”
“她是公主吗?”
“不是。”
“那她能进宫来玩吗?” 薇拉张了张嘴。
“不能。”她说。
“为什么?”
“因为……”薇拉想了想,”因为她要上工。” 奥黛特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转头去摆弄她的雪人。今年的雪人还是那条龙。
薇拉坐在窗边,半天没有说话。
她也听玛蒂讲过家里。玛蒂很少讲,有一天自己讲起来:她弟弟十三岁,还在念书,成绩一
般;她妈妈缝活,缝到夜里,手指头扎满了眼;她爸爸病好之后人变了,整天坐在窗边看街,
看一天,一句话不说。
薇拉听着,不知道说什么。
先是三天没来。薇拉以为她病了。到了第五天,她去问学部,得到的回话是”该生请假”。第
十天,她在图书室坐到闭馆。
管理员来收灯,见了她,站了一下。
“殿下等人?”
“嗯。” 管理员把灯罩拨低了一点,屋子里暗下去一些。
“那孩子家里出事了。”他说,”殿下别打听。”
第七章
那晚她想了一夜。第二天,她做了一件事,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这样做。
她把府里跑腿的人叫来,口述了一句话,让他送到学院学部去。字句她斟酌了很久,最后只
说:请学部把玛蒂尔德·勒克莱尔的学籍情形,回一份给殿下的教养嬷嬷。
她把”殿下”这两个字,头一次当成一件工具用了。她以前从没这样用过自己。
嬷嬷听完,站了一会儿。
“殿下要问,我就去问。”
“谢谢嬷嬷。”
“殿下别谢。”嬷嬷说,”有些事,知道了是要还的。” 工具很好用。回话第三天就到了。
“该生勒克莱尔,家债事由,本月退学。已签预支文书,契约移转于城南代工所。另:该生
今冬在讲堂一事之后,学院补助经复核停发。” 薇拉把这四句话读了很多遍。
“今冬在讲堂一事之后”。那个”一事”,就是第二步。
嬷嬷另外打听到的比回话多。玛蒂的父亲是布行的账房,替东家签过一张票;东家跑了,债
落在他头上。他病了一年。
玛蒂十四岁觉醒的时候,家里借钱给她登记。她念了一年半的书,学费是借的。
这个月,老东家从海上回来,来讨那笔账;家里再也借不到新的钱。所以她签了字。
薇拉算过这笔账:登记二十,学费一年一千二,契约一百五十。她算了三遍。第三遍她停了。
这不是一道算得出来的题。一百五十个金冠,连八分之一都不到。签了那张纸,账没有少,
反而多了一个人进去。
她还去问了韦尔农先生。
“文书能不能作废?”
“不能。”韦尔农先生把眼镜取下来,慢慢地擦,”殿下,那张纸是合法的。”
“那有没有例外?”
“有。”他说,”若是签的人当时神志不清,或者被人胁迫,文书可以议。”
“她是被胁迫的。”
“那要看是被谁胁迫。”韦尔农先生把眼镜戴回去,”若是被人拿着刀威胁,那叫胁迫。若是
被日子、被债、被一家人的饭威胁,殿下,那在文书上叫’自愿’。” 薇拉没说话。
“殿下还记得我那句话吗?”韦尔农先生说,”公主要学的,是在任何一张桌子上,都认得出
文明的体面。”
“我记得。”
“体面也是签过字的。”他说完,低下头,翻开了书,”我们接着上一课。” 她查到玛蒂还要回学院一趟:退学的最后一道手续,交还借书牌。
那天下午开始下雪。薇拉在侧门等她,站了一个多时辰。嬷嬷劝她回去,她不回。
玛蒂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薄的旧斗篷,没有手套。她看见薇拉,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短,像划着了一根火柴,又马上收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送你。”
“送我?”玛蒂把手里那块木头牌子掂了掂,”就一块牌子。交了这个,我就不是这儿的人了。
“
“我可以……”薇拉说,”我可以把那张纸赎回来。” 玛蒂看了她很久。
“赎。”她说,”殿下。”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您要是替我赎了那张纸,我就欠您了。我这
个人如今只剩一样能还的东西,就是我脑子里这点东西。您还想让我把这个也签给您吗?” 薇拉摇头。她摇得很用力。
“那就别。”玛蒂说,”你让我把这最后一点,自己拿着。” 她把借书牌揣回兜里,又掏出来,看了看,塞给了薇拉。
“给你。交不交随你。反正他们那儿有账。” 薇拉捧着那块木牌。牌子上有一道毛边,是长年摩出来的。
“我本来是想,”玛蒂忽然说,”念到毕业,去南边的工厂里做事。工厂里的机器要人算东西,
算上一年,能还掉大半。” 她停了停。
“他们说我签了字,就不算卖了。” 她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
“你听听,这话说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是薇拉见过很多次、写得密密麻麻的那个。她把本子按在侧门的墙
上,从兜里摸出一截炭条,在第一页上写了半行字。写完,她把本子塞给薇拉。
“拿着。你比我用得上。” 薇拉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玛蒂的字,写得很快,很难看,一笔一划都往前冲:
问题比答案多,是好事。
“走吧。”玛蒂说,”雪大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巷子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抬了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进
雪里。
薇拉站在原地,捧着那个本子和那块木牌。雪落在本子的封面上,化了一点,又一点。她没
有擦。
她没有叫住她。
那天晚上,父亲在书房。她进去的时候,父亲正就着一盏灯看簿子。
她把事情讲了一遍,讲得很快,怕讲慢了就没有勇气。父亲从头听到尾,很耐心,中间问了
几句:什么时候签的,学部知不知道,文书完备不完备。
“规矩如此。”他最后说。
“什么规矩?”
“预支的文书,是双方签了字的。”父亲说,”国库不能替人做自愿的事。”
“她没有自愿。”薇拉说,”她只有一条路。走一条只有一条的路,也叫自愿吗?” 父亲没有生气。他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眼神她认得。
“你能想到这些,”他说,”父王很欣慰。” 薇拉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接什么。这句话像一只手,把她刚才说的每一句都轻轻按住了。
她还想说什么。父亲已经拿起笔,翻回他的簿子。
她退出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本簿子。一列一列的名字,后面跟着数字。
她站住了。她想起自己五岁起就在这条走廊的窗户外面看见过这些数字。
原来那是名字。
走到走廊上,她才想起来一件事。
她讲了那么久,讲到嗓子发干,父亲一次也没有问过”她叫什么”。
那天夜里她写了两页纸。
她写:玛蒂,代工所在城南哪条街,我抄在纸上了。她写:我问过先生,那张纸是合法的,
合法不是公道。她写:你的本子我收好了,放在我爸爸给我的匣子里。
写到第二页,她停住了。那两页纸上,写的全是”我”:我在做什么,我知道什么,我想什么。
笔就没有再往下走。
她又想起代工所的门房,想起学院的门房。
她把两页纸折好,折得很小,塞进了写字匣最下面那道缝里,塞在玛蒂的本子底下。
回府的第二天,她绕了一段路,去看那块碑。
碑上新刻的字还是亮的。她在第二面中间找到了那个名字,后面的数字比秋天更大。
她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她没有行礼。
回到房里,她把那个本子和那块木牌放进了父亲给她的写字匣。本子放进最下面一格,木牌
放在本子上面。
木牌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浅,像怕被人看见:
“别怕”。
没有落款。她看得出来,那是刻给她自己的。
她翻开那个本子。里面的字又密又乱:算式,图形,几句骂人的话,一个画了一半的圆。
翻到中间,她发现有一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齐,几乎贴着装订线,只剩下半行字:
……第七夜,名字倒着写。
薇拉看了半天,不明白这是什么。她念了两遍,还是不明白。她想,大概也是她那些看不懂
的东西里的一个。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拉上。
窗外又下雪了。那半行字留在本子里,安安静静的,像所有还没走到的东西一样。
学监先生说过,旁听生的本分是看。
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也是一门正业。
第八章
十五岁那年,薇拉开始去王家图书馆。
图书馆在档案馆西边,两扇高窗。上午的光先进来,照到书架最上一排,再一寸一寸往下挪。
屋里是纸、浆糊和旧皮革的味道。
老埃克托守这里四十年。他的桌子在门口,桌上一本簿子、一盒回形针、一把裁纸刀。他从
前是皇家学院的学生,没念完。为什么没念完,府里没人讲,他也不讲。
薇拉的借书流程有七道:填单一式两份,盖私印,嬷嬷附签,老埃克托入簿,书出架,簿上
留一行日期,还书时再划一道。
她借的第一本是《南郡水志》。
那年南边发了水。府的餐桌上没人提这件事。她想知道别人怎么写,就去找了这本。
书里写堤,写土方,写哪一年谁修了哪一段。土方她看不懂。年份她看懂了:每一段堤,隔
十几年就得修一次。
图书馆开门是上午九点。九点之前,她自己的一天不归她。
女官长德·丰特奈夫人每天早晨把那一天交给她,像交一份单子。
单子上写着:七点弥撒,八点课业,十点琴,午后签三份名字,四点见客,晚上陪母亲坐一
个钟头。
签名字最短,也最长。她坐在桌前,名字写到第二十个的时候,手会自己动,脑子可以想别
的。
她数过:最忙的那一年,她一年签了四百八十个名字。
伴读贵女有两位。塞西尔话多,什么都打听,什么都记得;奥尔唐丝话少,眼睛跟着人转。
她们都比她大一两岁,都叫她”殿下”,都不跟她吵架。
七点的弥撒她坐在母亲左边。位置是固定的。
一年里有两三回,全家要在正厅吃饭。吃饭的时候四面站着人,看的人可以议论菜,也可以
议论她的吃相。
她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听见身后有人说:殿下不吃鱼。
那天以后,她开始吃鱼了。
有一回塞西尔凑过来,说:”殿下知道吗,瓦朗塞家在打听殿下的事。” 说完她自己捂了嘴:”我不该说。” 薇拉说:”你没有说。” 那年秋天府里要办一场节庆觐见。女官长和司仪先生在她的房门口争了半个时辰。
争的是名单上的次序:她该站在公主们的第二位,还是第三位。
“先王的女儿们已经不在次序里了。”司仪先生说。
“那也该按长幼。”女官长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声音都不高,谁也不看屋里。
薇拉坐在屋里听着。她数了数他们提到她名字的次数:七次。
没有一次是问她愿意站哪儿。
图书馆最里头有半间屋子,拦着铁栅。栅门上挂一块木牌,写着”未登记”。
有一天她问:”那半间是什么?”
“未登记的。”老埃克托说。
“登记是什么?”
“印出来的东西要送审。审过了才登记。”
“那没登记的,就是没审过的。”
“是。”
“我能看吗?” 老埃克托看了她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印,蘸了印油,在她那张单子上按了一下。
“殿下有印。”他说,”有印的不用审。” 那半间屋子的钥匙挂在他腰上,走路的时候轻轻响。
薇拉第一次进去,是一个下雨的下午。
铁栅里面也是书架,架子上是没登记过的东西:小册子,手抄的评论,卷了边的旧报纸,一
本没有封面的书。
屋里的味道更重:纸、灰,还有一点霉。窗子小,光进不来。老埃克托给她点了一盏灯,放
在架子边上,退出去,铁栅门半掩着。
“这些为什么不登记?”
“没送审。”
“为什么不送审?”
“送审要花钱。”他说,”也要花别的东西。” 他没有说别的是什么。她也没有问。
她先翻的是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面上什么也没写。里面的话写得又快又直,有几处被人用
指甲划过。
有一句她抄了下来:一切被称作规矩的东西,都曾经是某个人新的主意。
规矩。这个词她从小听到大。
架上还有一份手抄的评论,讲的是借贷。抄的人字很差,中间漏了几行,用另一支笔补在行
间。
她读到一半停住了。里面写的数目她认得:一千二百,四十。荣誉碑上的数目。
架上还有第三样东西:一本讲税的小册子,边上有手画的图。
它讲一件简单的事:从南边收上来的钱,要先运到王都,再从王都拨回去修堤。走一圈,路
费自己吃掉一截。
那间屋子有它的规矩。不带水进去;灯留在架子边上;抄完的书要放回原来的位置,位置错
一指,老埃克托看得出来。
她把纸带进去抄。抄完折起来,夹在课业本里,带回房。
那年冬天很冷。图书馆里只有那盏灯是热的。她抄一会儿,把手在灯旁边焐一下,再抄。
那天她把两个句子抄在自己的纸上,抄得很慢,像抄书的人那样。
出来的时候,老埃克托正在把书名一本一本登记到册子上,连铁栅里那几本也记。
“这些也要记?”
“要。”
“谁看?”
“该看的人。” 《南郡水志》她借回了家。书很厚,纸硬,翻起来有声音。
她看了半个月。看到后来,她发现书里的事和报纸上的事对得上:堤修得慢,粮价就涨得快;
粮价涨得快,报上就写”商旅不通”。
她把这些也抄在自己的纸上。抄的时候分了两栏,左边是书,右边是报纸。她的本子从那时
候起变厚了。
她又借了一本,是讲仓廪的。那一本写得干,通篇都是数目,可她看懂了:南边的仓,一半
存粮,一半存的是账。粮会吃掉,账留着。
她把这一本也抄了。抄到”仓耗”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下来算了很久:一斗粮从南边运到王都,
路上要少多少。
她算不出来。书里没写。
她后来固定在下雨的下午去。下雨天府里没人出门,嬷嬷不问她去哪儿。
图书馆里别的借书人不多。有个老先生常来抄药方,抄了好几年;有个女人来查家谱,查了
一个月,翻一页,写一笔。
没有人认得她。老埃克托也不介绍她。
那个女人查完家谱的最后一天,跟她说了话。
“这个姓,往上查不到三代。”女人说,”殿下知道为什么吗?” 薇拉摇头。
“因为我们的姓是买的。”女人说,”我父亲置了产业,买了一个姓。” 她说完,把册子合上,还给了老埃克托。
薇拉那天回去,把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遍。写到称号那一串,她停下了。
闭馆的规矩是这样的:到点他先收报纸,再收桌上的书,最后收灯,一盏一盏,顺序从来不
乱。
有一回她把一本书忘在了桌上。第二天再去看,书回到架子上,位置分毫不差。
有一天老埃克托不在,她把他桌上那本册子翻了两页。
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书名,一本一本,从《南郡水志》开始。
她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摆正。
老埃克托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看这些。他只管把书名往册子上记,记完抬头看她一眼,点
一下头,算是送到了。
有一回奥黛特推门进来,看见她在抄东西。
“姐姐写什么?”
“课业。” 奥黛特”哦”了一声,爬上窗台去看鸟,把这件事忘了。薇拉把纸翻了个面。
嬷嬷知道殿下这个冬天爱读书,很满意。她跟人说起的时候,说公主安静得像一册书。
回到家里,嬷嬷在教奥黛特行礼。
膝盖弯多少,手放在哪里,头低到第几颗扣子,都要数着来。奥黛特做得不耐烦,做了三遍
就想跑,被嬷嬷轻轻按回来。
“殿下也来一遍。”嬷嬷说。
薇拉站到头一个位置上,屈膝,低头,起来。
那句抄来的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下:一切被称作规矩的东西,都曾经是某个人新的主意。
她试着想那个人是谁。想不出来。她只知道,这个人一定不叫奥黛特。
那天晚上奥黛特问她:行礼为什么要数到三。
“因为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薇拉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奥黛特不满意,翻了个身,睡了。
那年冬天账房送来过一次账。
她一年有一千二百个金冠的用度,到十一月,超了三十。
她翻了翻:最大的一项是衣裳,第二项是给各家的礼,第三项她看了两遍编号,想不起来买
了什么。
她签了名字,去了厨房。卡特琳的手上又添了口子。她问起皮埃尔。
“来信了。”卡特琳说,”府里让他学算盘,管事的夸他是好苗子。”
“工钱呢?”
“一个月一个半。”卡特琳说,”捎回来一个。” 薇拉在心里算:一个月一个,一年十二个。她账上超的那三十,抵他两年半的工钱。
她没有说。她把账本合上,问女官长:今年给各家的礼,能不能减两家。
女官长说:”殿下,礼单是母亲那边定的。” 薇拉说,知道了。
十一月的下午,女官长带她们去东翼的尽头。
那里住着两位姑祖母:阿德莱德和维克图瓦,是先王的女儿。
她们住一套七间房,屋里有三只小狗、一架琴,和四十年没有换过样子的窗帘。
阿德莱德姑祖母的手已经不太听话,琴还弹得动。她弹完一段,问薇拉:”会吗?”
“会一点。”
“我十四岁的时候,弹得比谁都好。”她说,”那时候有人从阿斯特里亚来。”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去喂狗。
维克图瓦姑祖母坐在窗边,对薇拉说:”你今年十五。十六岁的时候,会有人来看你。十七
岁的时候,你会在心里想一个人。十八岁的时候……”
“维克图瓦。”阿德莱德说。
“……十八岁的时候,你会在这一间房里。” 阿德莱德姑祖母把狗放下来,说:”她胡说。她十六岁的时候,也有人从阿斯特里亚来。” 两位老人一起笑了。她们笑起来的样子很像。
回来的路上,塞西尔说:老夫人们年轻的时候,宫里说她们是最好看的两个人。她们在这座
府里住了四十年了。
那天她没有去图书馆。第二天下午,她去了。
图书馆的长桌上摊着当月的报纸,用木杆夹着,给看书的人看。
有一条短新闻:王室的学术使团下月启程,去东方的璇玑。
报上说船走半年,说这一趟是通商,也是学术。回来的时候带什么,报上没写。
配的图是一只瓷瓶。白的,瓶身上一圈一圈的线。
薇拉把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宫里也有东方的瓷器,青的、花的,都没有这样的:干干净净,
只有线。
下面两行是别的事。南边的水退了。粮价又涨了半成。
她把报纸夹回木杆上,摆正。
老埃克托在门口写簿子。笔尖很轻。
第九章
那顿饭吃到一半,有人说起了南边。
说话的是府里的采买,他刚从南边回来。他说路上看见树皮被人剥下来吃,路边坐着的人不
讨饭,只是坐着。
那天的桌上有七道菜。第五道是橘子,摆成一座小塔,签子上插着产地的小纸牌。
纸牌上写着南郡。
一顿饭下来,端菜、撤盘、倒酒的人,前前后后有二十来个。她认得其中三个的脸。
管事念了一份折子,念到一半,父亲让他停了。
折子上是南边三个郡:水退了多少,赈粮拨了多少,堤工的报销还差着一截。
菲利克斯在桌子的另一头说:”该修的修,该罚的罚。” 父亲说:”吃饭。” 刀叉又动起来。父亲把他盘子里的东西切得很整齐,一块一块,切完了才开始吃。
薇拉问了一句。她问得不快,也不响:南边的人,今年冬天吃什么。
刀叉的声音停了一下。那一下不长,大概就是有人把刀放下、又拿起来的时间。
没有人回答她。
母亲在桌子的另一头说起了别的事,把话岔开了。晚饭吃完了。
吃完饭,嬷嬷送她回房,在路上替她把披肩拢了拢。
“这些事,”嬷嬷说,”不是殿下该想的。” 薇拉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在后院找到那个采买。
“南边的人吃什么?” 采买正在卸车。他停下手,说:”吃树皮。挖草根。吃完了就坐着。”
“官府呢?”
采买笑了一下。”官府在算账。”他说。
她想起折子上那句话:堤工的报销还差着一截。
那天下午她把报纸翻出来看。报上写的南边是:水退了,田补种了,粮价涨了半成。
她把”水退了”三个字看了很久。
同一天她还做了一件事。她把本子拿给嬷嬷看过一眼,说是课业。嬷嬷翻了翻,把本子往里
推了推,说:”殿下这些纸,收在匣子里。” 薇拉把本子收进了匣子。
第二天在廊上遇见菲利克斯。他站住,跟她说了一句:”饭桌上的事,以后少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和气,像在转达一条通知。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说,”这是规矩。” 他说完就走了,去上他的课。
冬天的圣徒日,府里要去教堂。
她坐在母亲左边,蒲团有编号。前排是王室与公爵们,后排站着府里能做主的人,再往后是
城里来的人。
那天的蜡烛点到一半,后排有个孩子哭了,抱孩子的人一直捂住他的嘴。
出来的时候天很冷。她看见廊下有人跪着,跪了很久。
过了两天,母亲让人叫她过去。
母亲的房间还是那样:两层帘子,药的味道,案上摆着那只木盒子。母亲让她坐,自己没有
先开口,又把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干花,合上。
“嬷嬷说你这半年常去图书馆。”母亲说。
“是。”
“看什么?”
“水志。还有账。” 母亲想了一会儿,说:”看这些好。”她把盒子往边上挪了挪,”看这些,不用说话。”
“你那天在桌上问的那句话。”母亲说,”你说得对。” 薇拉抬起头。
“但你别再说了。”
“为什么?”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盒子挪到一边,手在盒盖上按了一会儿。
“因为你说了,南边的人今年冬天还是吃不上饭。”她说,”而说话的人,会被记住。” 薇拉想问,被谁记住。她没有问。
“我们那里也有河。”母亲忽然说,”石头砌的堤,比这边的高。”
“南边也是河。”
“南边是土。”母亲说,”土堤要人守,石头堤不用。” 她说完,把盒子合上了。
“我当年嫁过来,”过了一会儿,母亲又说,”陪嫁的东西里有一箱石头。”
“石头?”
“阿斯特里亚的石头。”她说,”我父亲说,到了那边,用这些石头砌一个花池。”
“砌了吗?”
“没有。”母亲说,”石头在库房里放了二十年。” 有一次母亲让她陪着去了一趟库房。
库房在西院,两层,门口上锁。管库房的老头提着灯走在前面。
母亲让人搬开两只看不出来的箱子,指着最里面的一只:”那一箱。” 箱子打开了,里面是石头,灰白的,一块一块,码得很整齐。
母亲拿出来一块,掂了掂,又放回去。
“就是这些。”她说。
她说完就走了。那天她没有再提这件事。
开春以前,母亲带她去做过一次施济。
地点在城西的一座院里。院里坐着几十个人,多是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她们排队进
来,领一份粥、一块面包、一枚铜子。
母亲坐在椅子上,把东西一件一件递过去。轮到薇拉的时候,母亲说:”殿下递。” 她递了。
第一个是一个老太太,手很凉。她接了东西,说了很长一句话。那句话薇拉听不太懂,只听
懂了”殿下”两个字。
她递了四十七个人。送到第二十几个的时候,手臂酸了。她换了一只手,继续递。
出来的时候母亲问她:”累不累?”
“不累。”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回去,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粥是稠的。
母亲那天没有再提南边。她问薇拉要不要吃点东西,又说天要冷了,让嬷嬷给她加一床被子。
薇拉起身的时候,母亲的手在被子边上扶了她一下。
那年冬天母亲病了一场。御医来了三位,一个说要放血,一个说不能用刀,第三个不说话,
只在旁边摸脉。
最后放了血。血盛在一只白碗里,端出去的时候她看见了。
母亲躺了五天。第六天她坐起来,让人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薇拉去看她的时候,她在睡着。
那年冬天她出过一个小错。
一位老公爵夫人跟她说了一件她外祖母家的事。她答了一句”是”,其实她没有听清,也没有
听懂。
第二天女官长跟她说:昨天那一位,是阿尔比恩来的夫人。
“我说错了什么?”
“殿下没有错。”女官长说,”只是她说的是她自己的事,殿下答了’是’,她就当殿下记住了。
“薇拉后来托人送去一封短信,把那件事写错了一遍,请夫人指正。
夫人回了信,说殿下真细心。
她把这封回信也放进了匣子。
那年冬天,宫里有一场大宴会。
来的人很多,正厅的灯全点了,浮在半空,亮得像白天。薇拉穿了一身新做的礼服,站在母
亲旁边,按次序见人。她行了三十几个礼,记得住的只有三个。
那天晚上她的位置是第二位。女官长争了半个时辰,争到的就是这个。
第二位要靠前,也要站得久。她在那个位置上站了两个钟头。
从她面前过去的人,她一个个行礼。有二十几个人说”殿下长高了”。她数着,到第二十三次
的时候,她不再数了。
上午在院子里,她见过一个人。他围着一匹新到的马走了两圈,一句话没说,看了很久。
宴会开始以后,这个人也在。他围着她看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看法。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灯。她十三岁过生日那年,嬷嬷带她上过西边的小塔,说城里的灯是轮
着班的。
不知道今年除夕还放不放。
先是一个老将军,摸了一下她的头顶,说她长得像陛下年轻的时候。他不等她答话就走了。
后来是一位夫人,问她琴弹得怎么样。薇拉说一般。夫人笑了,说琴弹得好不好不重要,坐
着的样子好就行。
那位夫人又跟她母亲说了几句话。薇拉听见半句:”也到了该有人来提的年纪。” 母亲笑了笑,把话接过去,说起了别的事。
她从屏风旁边过的时候,听见两个女官在说话。
“南边的事,谁提谁倒霉。”
“别提了。” 薇拉走过去了。
宴会后半场,男人们进了牌厅。
她跟着母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桌上有十几个人,每人面前一叠筹码。筹码是象牙的,一枚
抵一个金冠。
半个时辰里,一个年轻的伯爵输了三回。第三回他笑着说了一句:再来。管账的人替他在本
子上又记了一笔。
那本子是公用的,谁的账谁签,签完归管账的收着。
她算了一下:三回加起来,够买上午那匹马。
一个穿深色礼服的老先生在她面前停下。
“薇拉长高了。”他说。
嬷嬷在旁边行了个深礼:”枢密院首座大人。” 薇拉知道他是谁。她见过他,在别的宴会上,隔得很远。这是头一回他站在她面前说话。
“最近在读什么?”他问。
薇拉想了想,说了那本书的名字:《南郡水志》。
“好书。”叔父说,”堤是拿钱修的。看堤的人,看到最后,都会看到钱。” 薇拉说了句”是”。
叔父笑了笑。他说他那里有几本新到的东西,殿下要是想看,他让人送过来。
薇拉说,多谢叔父。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开的时候,跟下一个人点头,跟对薇拉点头的幅度一样。
“叔父是做什么的?”她问嬷嬷。
“管事的。”
“管什么事?” 嬷嬷想了一下。”什么都管一点。”她说。
三天以后,一只匣子送到她房里。六本书,纸边还没裁开,匣盖里压着一条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可用则留。
嬷嬷看了一眼,说叔父待殿下有心。
她把这六本摆在书架最上一排,跟别的书分开放。那六本书她后来都读了。有一本讲的是南
边的盐,比报纸好看得多。她抄了两页。
散席以后,薇拉回到房里。
她把礼服脱下来,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叔父的样子:深色的礼服,袖口平,声音不高。
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叔父笑的时候,眼睛在做什么。
第十章
那年冬天的梦多起来。
她梦见自己在数东西。一列数,一排门,一堆名字。数到最后总要少一个。
梦里她知道少的是哪一个,醒来就不记得了。
她睡得浅,早晨嬷嬷叫她的时候,她常要先想一想自己在哪里。
还有一个梦她做了两遍:她在图书馆里找一本书,架子一直往后长,走不到头。她不记得要
找的是哪一本,只知道很重要。
还有一回,她梦见母亲盒子里的干花。她数,数出一个数;再数一遍,数目不一样。
还有一回,她梦见自己在一支队伍里。前面有人,后面有人,队伍往前走,走了很久,她不
知道在等什么。
白天的她一切照旧。她照常上课,照常练琴,照常在下雨的下午去图书馆。
开春以前,宫里有一次恩典日。
那一年轮到父亲。正厅的门开着,走廊上排着队。排队的是病人,有长疮的,有瘸的,有抱
着孩子来的。
他们一个一个进来,跪着。父亲把手放在他们头上,说一句同样的话。
那句话很短,她听不清。
放上去的时候,他的手会停一下。
她站在母亲旁边看。一个上午,父亲摸了六十几个人的头。有人出门的时候在哭,有人在笑,
有人没有表情。
有一个老妇人,进来的时候被人扶着,出去的时候还是被人扶着。
她问过嬷嬷:为什么有人好了,有人没有。
嬷嬷说:”那是恩典的事,殿下不要问。” 她把这句写进了本子。”魔法”那一栏下面,她写的是:恩典日,六十几个人。为什么有人好
了。
三月里图书馆关了一次门。屋顶漏,要修。
门关着的那半个月,她去过三次。第一次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第二次她从西边的窗子往
里看,架子都蒙着布;第三次她没有去。
那个月她签的名字比平时多。她数过:那半个月,她的本子里只添了两行。
图书馆重新开门的那天,她发现老埃克托桌上换了一本新册子。
旧的没有了。
她问:”旧的呢。” 老埃克托说:”满了。” 冬天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贵族们进城,各家的帖子与礼物往府里送。
她要回帖。回帖有范本,她照着抄,抄完签名字。有一家的帖子她抄了两遍,因为第一遍把
“恭贺”写成了”恭候”。
那家的夫人没有看出来,回信里还夸她字好。
她把这件事写进了本子。她写的是:写错了字,没有人看出来。
新年的第一天,府里要开门受贺。
来的人从上午排到下午。她站在母亲旁边,来一个人行一个礼。这一天她签了九个名字,收
了三十几份帖子。
有一份礼物是一对小鸟,装在笼子里,笼子外面蒙着布。送礼的人说,是从南边带来的,唱
得好听。
她把笼子搬到窗边,把布掀开看了很久。
那两只鸟没有叫。
过了三天,鸟死了。她让人把它们埋在花园里,把笼子收起来了。
开春以后,母亲让她念过一封信。
信是从阿斯特里亚来的,纸厚,字大,盖着三个印。母亲眼睛不行了,让她念。
信上写:外祖父家的葡萄园今年收成不好;表舅的儿子要娶亲了,女方是邻邦的一位小姐;
末尾还有一句,庄上的人不好管。
薇拉念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在听。她说:”往下念。” 下面一页是账:葡萄园一年的收入,少了两成。
念完,母亲让她把信放进盒子里。
“和花放一起。”母亲说。
薇拉把信折起来,放进那只木盒子,压在那层干花上面。
奥黛特求了她好几次,要跟她去图书馆。
她们去了一次。奥黛特在书架之间跑了一圈,找到一本带画的书,坐在窗边看了一个下午。
回去的路上她说:”姐姐,看书的人都不说话。”
“嗯。”
“那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想书里的事。”
“那本书里的事想完了呢?”
“就想别的。” 奥黛特想了一会儿,说:”那多累。” 她的本子原来只抄东西:抄书里的话,抄课业,抄碑上的数目。
奥黛特学会了看她的脸色。有一回薇拉在窗边坐着,奥黛特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放在她
手边,转身跑了,像做错了事。
薇拉把面包吃了。
那天夜里,她在最后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是问句,不是抄的:
为什么。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那三个字写得比旁边的字都大,也歪。
过了几天,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为什么堤要等塌了才修。
再下面:为什么登记要二十个金冠。
再下面:为什么叔父送我书。
最下面那行写得最轻,笔尖几乎没碰到纸:为什么母亲不让我说南边。
她给这些问题留了空行,像是等答案。空行一直空着。
奥黛特还是要听故事。她讲《织补时间的人》,往下讲了一点:织补匠遇上一段布,补了三
次。
“后来呢?”
“后来那块布硬了。”
“硬了怎么办?”
“书里没说。” 奥黛特想了一会儿,说:”那你编一个。”
“今天不编。” 本子里也开始出现不抄来的句子:自己写的那种,短的,没有出处。写完她自己读一遍,读
不懂的就划掉。
有一次她写完一行,想了想,用笔涂掉。墨涂成一个黑块,透到了背面。
后来她学会了先写在废纸上,再抄进本子。抄进去的,都是她想了想以后留下来的。
她在图书馆翻到过一本名册,皮面,很厚,上面是王室和各家的名字。
她找到了自己:玛丽-薇拉·奥古斯丁,后面跟着一串称号。她数了数,一共十一个。
她一个也记不住。
有一天她问嬷嬷:登记为什么要二十个金冠。
嬷嬷说:”那是登记所定的。”
“登记所是谁定的?”
“殿下。”嬷嬷把她的领子理平,”这些不是殿下该想的。”
那年冬天韦尔农先生有一次讲完课,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
“好。”
“那就好。”他把书合上,又加了一句,”殿下要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薇拉说好。
她没有问。
第二天她又添了两行。第三天添了三行。到那一年过完,本子里抄来的东西被挤到前面去,
后面全是问题。
开春的前几天,她去图书馆还书。
她把那本没有封面的小书借出来抄。抄到一半,老埃克托端着一盏灯从她身后过,站住了。
他看着她的手。
“有些书被人找了很多年,姑娘。”他说,”你抄的时候,手轻一点。” 薇拉抬起头。
“什么书?” 老埃克托把灯放回架子边上。他没有回答,只把灯罩拨低了一点。
他回了他门口那张桌子。
三月里她再去,铁栅里的书架空了一格。
少的是讲税的那一本。
“借出去了。”老埃克托说。
“谁借的?” 他把册子合上。”殿下今天是来还书,还是来借书?” 薇拉把要还的书放在桌上。他翻开册子,划了一道。
那天下午叔父来过府里。他顺路进图书馆站了一会儿,问她书借到几本,说这里的书旧了,
改天让人换一批新的。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扇铁栅门。
他没有问她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母亲让她借过一本书,是阿斯特里亚的诗。旧的,纸发脆。
母亲看了两页,说眼睛不行了,放着吧。
那本书在她房里放了半年。还的时候,她翻到中间,看见一片压过的花,已经不是原来的颜
色了。
那天夜里她回房,路过走廊东头的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档案馆的楼上亮着一盏灯。灯是黄的,比别处的都亮。窗子里有个人影在动,隔得远,看不
清。
她看了一眼,走了。
那一年她十五岁。开春以后,府里要给她请一位新的乐师。嬷嬷量了她的肩,说殿下该添几
件出门的衣裳了。
春天,图书馆的报纸上还有一条南边的消息:有人上告,说赈粮被人扣下了。报上说,查无
此事。
她把这一条抄了下来,抄在”水退了”的下面。
第十一章
本子里的问题到了第四十一个。
她在前面画了两条竖线,把纸分成三块。左边一块写”制度”,中间一块写”魔法”,右边一块
写”我”。
制度那一块最长,长得快。
问题八:为什么同一段堤修了三次。问题十九:为什么登记所收的钱要交到王都去。问题二
十六:为什么借书要盖印,不盖印的书为什么就不能出铁栅。
问题八是那年秋天写的,写完她自己去查了《南郡水志》,查到那一段堤的年份,记在旁边。
问题十九没有查到答案。她问过账房,账房说,钱要入库,入了库才是国库的钱。她问,那
没入库的呢。账房笑了笑,说,殿下真会问。
问题二十六是站在铁栅门口写的。那天她没有进去。
魔法那一块短,也难。问题三十一,她问过韦尔农先生:能不能让一杯水自己热起来。
先生说能,但要花很多别的东西,算下来不划算。
她又问,那不划算的事,为什么书上要写。先生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说,因为写书的人不
负责划算。
她把这句也抄了。
有一次她去查”登记”这两个字。图书馆里有一本是讲户籍的,她翻到”登记”那一节,看了半
页。
那半页上都是”应当””由是””如违”。她看不懂。
她把这一节也抄了,抄在问题十九的下面,用很小的字。
右边那一块几乎空着。到第四十一个问题的时候,她才在上面写了一行:如果所有人都说这
是对的,那么”对”是谁写的。
写这行字的时候,是那年春天。
开春以后,府里给她请了一位新的乐师。
他姓德吕,三十来岁,从南边来。他的手指很好看,弹琴的时候不看谱。
第一次上课,他让她弹了一段,听完说:”殿下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在弹琴。”
“那像什么?”
“像在数东西。”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德吕先生在这里教了两年。他从来不说她的琴弹得好,只说哪一段比上周少错了两处。
她问过一次能不能去城里看一次市集。
女官长说,殿下要去市集,要提前十天报,要清道,要有人先去看路线。
“那我就不去了。”
“殿下要是不去,就成了不去。” 薇拉没有再问。
想要什么,就什么也不说。
这句话她写进了本子,”我”那一栏。她写的是:想要什么,就什么也不说。
那一年的猎季,府里的人去看猎。
她坐在车上,车帘只掀一半。狗先跑,马跟着,号角响了一整天。
中午在草地上摆席。她看见一位夫人把整只烤鸟撕开,手上都是油,用丝帕擦了两遍。
回去的路上,塞西尔说:”今天有一个人一直在看殿下。”
“谁?”
“瓦朗塞家的。他站在树后面,站了很久。” 薇拉没有回头。她把车帘放下来了。
塞西尔那年定了亲。
对方是外省的一位男爵,四十岁,前妻留下两个孩子。塞西尔说这件事的时候在笑。
“殿下知道吗,”她说,”我母亲说这是好亲事。”
“你觉得呢?”
“我觉得……”塞西尔想了一会儿,”我觉得我该谢谢她。” 她说完还是笑。那天晚上薇拉听见她在隔壁房里哭,哭得很轻。
秋天有一位外省的伯爵来府里住了三天。
他的衣服比宫里的人旧,说话的时候先看人,再看椅子。他在饭桌上讲一路看见的事:哪个
郡的桥塌了没人修,哪个镇上的人把税吏打了一顿。
讲到打税吏那一段,桌上没有人接话。
父亲说了一句:”喝酒。” 伯爵把酒喝了。
那年冬天她病过三天,不重,躺着。躺着的三天,她把房顶的木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奥黛特来看她,趴在她床边讲了一件事:厨房的猫生了三只,卡特琳说留一只,其余送人。
“送人以后,它们还会见面吗?”
“不会。” 奥黛特想了一会儿,说:”那它们就分开过了。” 她说得像是懂了。薇拉没有纠正她。
那一年的信她写了很多。
写给玛蒂的信,纸要挑好的,火漆要凉的,字要写小。地址是她问来的:城南,代工所后巷,
第三个门。是不是那个门,她不知道。
府里的信都要过管事的手。她不写”殿下”,也不写”我”,写完了读一遍,把”我”改掉,改成” 这里”。
头一年她寄出过十一封。回音没有。
第一封写了三页:图书馆的灯,水志里的堤,问题编到了第几号。写完她读了一遍,把最要
紧的那一段划掉了。
那一段写的是:我想知道你在哪里。
后来的信短了。有一封只有两行:今年城里的灯又放了三夜。我在塔上看的。
她数过:十一封信,走得最远的一封,到邮驿用了四天。从邮驿到城南还要走多久,她不知
道。
后来她照旧写,只是写完不再往邮驿送。她折起来,放进写字匣,压在玛蒂的本子下面。
有一回她梦见信到了。玛蒂回了一页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她醒来不记得是什么字,只记得
自己松了一口气。
那年夏天宫里来了一位画师,要给她画像。
画师在花园里挑了地方,摆好椅子,让她坐着。他要她坐三个时辰。
“殿下笑一笑。” 她笑了一下。
“再一点。” 她又笑了一下。第三次的时候,画师说:就这样。
三个时辰里她不能动。她数了画师蘸颜料的次数,数到四十几次,不数了。
画完,画师把画给她看。画上的她坐着,手放在膝上,脸上有一点笑。
那个笑她认得,是”再一点”的那个笑。
这幅画后来送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父亲的画厅,一个是瓦朗塞家。
有一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那年春天,她让车夫把马车停在城南,说她要下去走一段。
她沿着街走,走到一个岔口。岔口的墙上用炭画着一个箭头,箭头底下写着两个字:后巷。
她站住了。
巷子里有人出来,是一个抱着浆糊桶的女人。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她的鞋,低下头走
了。
薇拉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进去。她回到车上,让车夫往前赶,赶了两条街才停。
那天回去以后,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后巷,第三个门。
她写完看了一遍,把这一行圈了起来,又涂掉了。涂掉的墨透到背面。
奥黛特的故事还没讲完。她后来往下编了一点:织补匠老了,眼睛不行了,针穿不过去。
“那他怎么办?”
“他把针交给了别人。”
“那别人会补吗?”
“不知道。” 奥黛特不满意,说这个结局不好。她让姐姐重编一个。
那年春天,内廷来了一位文书。
文书带了一封信,一份表。信封上是她的名字,封口盖着内廷的印。
信上写:每位王室成员成年之前,都要做一次心智评估。这是惯例,也是荣幸。
表上是空的格子:姓名,年龄,身高;最近一年的课业;有没有昏厥、抽筋、失眠。
表上有一格是”睡眠如何”。
她拿着笔停了一下。那一年她睡得浅,夜里常常醒,醒了以后要把手压在被子外面才睡得回
去。
嬷嬷在旁边看了一眼,说:”写’好’。” 她写了”好”。
嬷嬷把表接过去看了一遍,说殿下照着填就好,写满就行。
“这是什么?”奥黛特在旁边问。
“评估。”
“测什么?”
“不知道。”
奥黛特想了一会儿,说:”那你会不会得一百分。” 表交上去以后,事情定了日子。三月里的一天,上午九点。
母亲让人把她叫去,说了一句:”又要测了。”
“嗯。”
“别怕。”母亲说。
“我不怕。”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盒子打开,又合上。
那几天府里为这件事添了两个人手:一个收拾出东翼的小厅,一个把一架旧屏风搬走。
薇拉问过为什么要搬屏风。
管事的说,评估的时候,屋子里要清清楚楚。
嬷嬷给她准备了新衣服,淡色的,袖口不开。
有一天她碰见菲利克斯。他在擦剑,剑搁在膝上,布是干的。
“哥哥做过吗?”
“做过两次。”
“测什么?”
“数数,看图,答题。”菲利克斯把剑翻了个面,”例行公事。”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擦。
第十二章
那天上午没有太阳。
九点整,她进了东翼的小厅。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子摆成两排,靠墙一张,正中一张。
屏风搬走以后,那间屋子显得很空。她说话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回来一点。
正中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他年纪不轻,穿的是宫廷术士的深灰长袍,袖口有两道细边。
“殿下。”他站起来,等她坐下,”我姓阿尔尚。今天由我陪着殿下。”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哄一个怕水的孩子。
桌子另一头坐着一个记录员。他的面前摊着一大本册子,一支笔立在墨水瓶里。
记录员四十来岁,穿黑衣,坐下以后没有再抬起过头。用时他拿起笔,用完插回去,笔尖从
不磕瓶子。
“殿下放松。”阿尔尚先生说,”只是数数。” 他说完,把桌上的墨水瓶往左挪了一寸,把沙盒摆正。他做这些的时候很慢,像在摆一套要
摆很久的东西。
第一个上午是数数。
从一百开始,每次减七。九十三,八十六,七十九。她做得很快。
做完一遍,阿尔尚先生说,再来一遍。她做了。他翻了翻前面,说,从两百开始吧。
第二个上午是看图。
图上有许多方块和三角形,有的是空的,有的画了斜线。她把相同的挑出来,把不一样的挑
出来。
挑完,阿尔尚先生把图收走,换一张,说,再来。
有几张图看完就被收走,然后要她凭记忆画出来。
第一张她画对了。第二张画对了大半。第三张她画到最后,把左边那一列漏了。
阿尔尚先生把三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了一行。
第三个上午,题目一样。
到第三天的中午,她数到一半,忘了自己数到哪儿。她从头开始。
阿尔尚先生没有催她。记录员也没有抬头。
她把两只手压在膝上,数完了那一组。
题目不难。
难的是同一类题要做一遍,再做一遍,再做第三遍。做到她不想做了,做得眼睛看见方块就
想去数,还在做。
记录员一直在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不快,不停。
每天中午他们给她一碗汤和一块面包。她吃的时候,阿尔尚先生和记录员也在屋里吃,谁也
不说话。
有一次她把汤喝完了,碗底有一圈印子。她盯着那圈印子,发现自己正在数印子上的缺口。
到第三天下午,她的手开始抖。
阿尔尚先生让记录员把册子合上,让她站起来走两步,喝半杯水。
“还有多久?”她问。
“看殿下的。”阿尔尚先生说。
她坐回去。她把两只手并起来,压在膝上,等它们不抖。
到第四天,她分出了那两组的门道:同样的图形,换了顺序,换了颜色,换了她记不记得住
的那个位置。
第二天下午还有一组题,她后来一直记得那一组。
阿尔尚先生让她说名字。
先说家里的:父亲、母亲、哥哥、妹妹、两位姑祖母。她都说了。
然后说宫里的人。她说了十七个。
然后说和她一般大的人。
她说了六个,都是亲戚。
“还有呢?” 她想了一会儿,说了塞西尔和奥尔唐丝。
“还有呢?” 她说不出来了。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又走了起来。
第四天上午,王叔来过一次。
走廊里先有脚步声,两个人。屋里先站起来的不是她,是阿尔尚先生。他站得比对她行礼的
时候快。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穿的是深色礼服,袖口平。屋里的人站起来,她也站起来行礼。
王叔点了点头。
他看的不是她,是记录员面前那本册子。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走了。
阿尔尚先生说:”接着。” 第四天下午又做了两组。做完,阿尔尚先生说:到这里。
最后一天,收东西之前,她问了一句。
“先生,测的是我会不会吗。” 阿尔尚先生把笔帽套上。”测的是殿下还能做多久。”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样轻,像在说一件不着急的事。
薇拉没有再问。
记录员开始收他的东西。他把册子合上,用一条带子系好,又拿了一个皮筒,把册子放进去。
那天傍晚,薇拉在东廊的窗边站着。
嬷嬷来叫她去吃饭。她说,等一下。
她看见院子里一辆马车驶出去。车很轻,跑得不慢,车顶上绑着那个皮筒。
她认得驾车的人,是那个记录员的跟班。
马车出了府门,往东拐。
城里的路她认得几条:往东是王叔府的方向。
她就那么看着,一直看到那辆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那天晚上睡得比平时早。嬷嬷替她掖被子的时候说,殿下这几天累了。
她说,嗯。
第二天早上她握不住笔。笔从手里滑了两次。嬷嬷把笔收走,让她去院子里坐。
卡特琳托一个小丫头来问:殿下好不好。薇拉说,好。
她那天没有写字。她把本子摊开,看着上面那些问题,看了一个上午。
那天晚上她给玛蒂写了一封信。她写:我做了四天题。有一组是让我说名字,我说不出几个。
她写完读了一遍,没有寄。她折起来,放进写字匣,压在玛蒂的本子下面。
测评结束后的三天,她睡得很多,也梦得多。
她梦见那间小厅。屋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一只沙盒、一支笔、一本册子。她坐下来,等题。
没有人来出题。她等了一夜。
醒来她把这个梦写进了本子。她写的是:梦,等题。没有人来。
测评之后的第五天,阿尔尚先生让人送来一张纸,交给嬷嬷。
纸上是几行字:早晚起居要有定;莫熬夜;少受惊;饮食清淡,忌浓茶与酒;每月头痛超过
三次,要报内廷。
嬷嬷把这张纸看了两遍,收进了她的柜子。
薇拉问:”那是什么?”
“是照顾殿下的话。”嬷嬷说。
“谁写的?”
“阿尔尚先生。”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了本子上。”制度”那一栏的下面,她写的是:阿尔尚先生,一张纸,五条。
纸上的第五条,她后来用上了。
那年夏天她开始头痛。先是下午痛,后来早上也痛。她数着:六月两次,七月三次,八月四
次。
第四次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她没有报内廷。
她把次数记在了本子上,”我”那一栏。她写的是:八月,四次。
有一次她问嬷嬷:册子上记的东西,最后交给谁。
嬷嬷说:”交给陛下。” 薇拉说,哦。
她把这三个字也写进了本子。
那阵子宫里人对她的态度变了一点。女官长说话更慢了,嬷嬷替她收东西的时候手更轻,塞
西尔不太敢在她面前说家里的事。
只有奥黛特跟从前一样。她把自己小时候的一本图画书给了奥黛特,奥黛特嫌它旧,第二天
又在枕头底下找它。
那阵子嬷嬷把她房里的灯换亮了一档,桌上多放了一壶温水。
卡特琳给她煮过一碗甜的。她喝完,问卡特琳这是什么。卡特琳说,是南边的东西,叫糖水
蛋。
“南边的东西怎么到这里来的?”
“船运的。”卡特琳说。
薇拉没有再问。
有一天她经过厨房外面的走廊,听见两个仆人在说这件事。
“听说殿下考了四天。”
“考什么?”
“不知道。听说记了满满一本。” 说话的人看见她,立刻站直了。
薇拉走过去了。
那天夜里她把那一组题写进了本子。
她写的是:说名字。家里的五个。宫里的十七个。和我一般大的,六个。
写完她留了一行空行。
奥黛特有一次问她:”姐姐,他们说你要做大事。”
“谁说的?”
“门口的姐姐们。” 薇拉没有回答。她给奥黛特梳了头,梳到一半,奥黛特已经困了。
她没有问那本册子送去哪里。
第十三章
四月的第一场雨过后,瓦朗塞公爵家来了。
来的是公爵夫人、长子阿德里安、女儿伊索尔德,还有两位管事的和一位公证人。
他们带来了礼物:两匹绸,一匣子糖渍果,还有一箱书。公爵夫人说,书是给殿下解闷的。
那位公证人全程没有喝过茶。他坐在公爵夫人的下手,膝上放着一只皮夹,皮夹上有锁。
那天府里从早上忙到中午。前庭洒了两遍水,客房的炭盆换了新炭。嬷嬷给她换了一身深青
的礼服,说这一身稳。
“我做什么?”
“殿下什么都不做。”嬷嬷替她把袖口抚平,”殿下见客就好。” 先是喝茶。母亲在小客厅里见公爵夫人,她坐在母亲的右手边。公爵夫人五十来岁,说话的
时候先笑,眼睛先看人,再说话。
她看了薇拉很久,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手。
“殿下生得好。”公爵夫人说,”眼睛像陛下。” 她问薇拉会不会弹琴,会不会针线,学了几国话。薇拉一一答了。
每答一句,公爵夫人都说一个”好”。
薇拉说了句”夫人客气”。
她端着杯子的时候,注意到案上放着一份单子,摊开着,压在一只铜镇纸下面。
单子上分两栏,左边是字,右边是数目。她看了两眼,认得其中几个:年金,地产,租。
两位管事的为一行数字争了一刻钟。争的是年金按年付还是按季付:按季付,两边的账房要
多两个人;按年付,钱要先在瓦朗塞家的柜上放一年。
公证人一直听着,没有喝茶。他把皮夹打开过一次,从里面拿出一份东西给她母亲看。纸上
有一大片空白。
母亲看了那份东西很久,问了一句:”这一条能不能改。” 公证人说:”惯例里没有这一条。”
“那能不能加。”
“加一条,要两边都签字。”
“那就签。”母亲说。
她把话说完,手在杯子边上放了一会儿。那天她没有再说话。
薇拉看着那片空白。那是留给她签名的地方。
母亲把杯子放下,说起了今年的天气。公爵夫人也跟着说起了天气。
下午,男士们在书房里,母亲让人领她去花园散步。
花园里摆了一张棋桌。伊索尔德坐在桌边,一个人摆棋子。
她比薇拉大两岁。她的裙子是浅色的,头发梳得很紧,一根也不乱。
她摆棋子的手法很快,摆完自己看了一眼,像是嫌弃摆得不好。
桌边还摆着一只木匣,里面是糖。她推过来,让薇拉拿。
“殿下会下吗?”
“会一点。” 两个人下了一局。伊索尔德下得很凶,也很随便,赢了以后把棋子一推。
“殿下知道吗,”她说,”这局棋我们下不下完都一样。”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在那边算完了。”她朝房子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我们在这里,是给别人看
的。” 薇拉没有说话。她把被推倒的棋子一个一个扶起来,摆回原位。
伊索尔德看着她摆棋子,看了一会儿。
“这宫里,”她说,”我们都是别人故事里的角色。”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也不难过,像在说一句天气。
薇拉把最后一颗棋子放好。
“听说殿下常去图书馆。”伊索尔德说,”我家里也有一个,没人去。我父亲说,书是给客人
看的。”
“我家里的书不是给客人看的。”
“那给谁看?”
“给我。” 伊索尔德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是她进门以来第一个不像礼节的笑。
“殿下不怕。”伊索尔德说。
“不怕什么?”
“不怕我。”她说,”刚才那句,殿下没有说’你说什么’。” 下棋之后,伊索尔德说想去看马。
府里的马厩在东边,一共九匹。伊索尔德一栏一栏看过去,在最后一栏停住了。
“我家有一匹小马。”她说,”我给它起名叫’不’。”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我叫它的时候它不来。”她说,”母亲说名字不能这么起。” 她把手从栅栏上收回来。
“殿下,”她说,”你知道他们要谈什么吗?”
“知道。”
“你怕吗?” 薇拉看着那匹马。马在吃草,没有看她们。
“怕。”她说。
伊索尔德也看着马。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怕的不是这个。” 雨后的廊下有点潮。伊索尔德站起来,说她该回去了。走到廊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等会儿会有人叫我们去听音乐。”她说,”殿下跟我走慢一点,我们能在廊上站一刻钟。” 后来确实有人来叫她们。
她们在廊上站了一刻钟。廊子朝西,太阳正落。两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伊索尔德
在看她的指甲。
太阳落在砖上,一块一块地亮过去。
薇拉记得这样的光。她六岁那年生日,晨光也是这样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回去的路上,阿德里安和她走在后面。他二十八岁,走路的样子很稳,话很少。
“殿下,”他说,”我知道这桩婚约对殿下是一个牢笼。” 薇拉转过头。
“我也是。”他说。
“我在北边的卫队里做事。”他说,”一年回来两个月。”
“那边远吗?”
“骑马七天。”他说,”那边冬天长,雪到膝盖。”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报一串数目。
他说完,不等她回答,指了指路边的一丛花,说那东西叫金雀,开了就不香。他说得很认真,
像在讲一件正经事。
薇拉跟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那丛花。
那天晚上还有一场舞会。
来请她跳舞的有四个人。第一个是阿德里安,跳了一支,很规矩;第二个是一位表兄,跳的
时候一直在说话;第三个跳得比她好;第四个刚刚成年,紧张得踩了她的鞋。
塞西尔在场边数着,说:”四个人。殿下今年比去年多两个。”
“去年没有舞会。”
“那也算进步。” 那天夜里她脚疼,睡得比平时沉。
那年秋天,女官长开始替她备嫁妆。
单子很长:床、被、桌、银器、餐具、马车两辆、随嫁的人六名、布料十九种。
她跟着看了一遍。看到”随嫁的人”那一栏,她问:”这些人愿意去吗?” 女官长说:”这是定例,殿下。”
“那她们家里呢?”
“都有安置。” 薇拉没有再问。她在那张单子下面签了名字。
签完她想起母亲争过的那一条:一年回家省亲一次。
那天夜里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一匹叫”不”的马。
写完她看了很久,没有划掉。
那天晚上,父亲在书房里见了公爵家的人。会面不长。
散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隔着半开的门看见父亲送客。父亲的腰弯了一下,那一下比平时
深。
隔着那扇半开的门,她还听见父亲和公爵说了几句话。她只听见两个字:利息。
父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
客人走了以后,父亲回过身,看见了她。
“薇拉。”他说。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很轻快。他又说了一句:”好。” 那个”好”字说得太快了,像是别人替他说完的。他说完,肩膀往下落了一寸。
书房里有人在收茶具。父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落在
她脸上,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回去睡吧。”他说。
薇拉行了礼,回房去了。
订下的事,府里第二天就知道了。
塞西尔那几天话少了一点,跟她说话的时候开始用”您”。奥尔唐丝还是老样子,只是看她的
时间更长了。
三天后瓦朗塞家送来一只匣子,里面是糖渍的果子,跟那天棋桌上的是一样的。
匣子里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很直:糖换了新的。
没有落款。
薇拉把匣子放在书架上,和叔父送的那六本书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她把写字匣打开,看了看底下那一层。
玛蒂的本子还在,借书牌还在,压着两页没寄出去的信。
她合上匣子,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本子,翻到右边那一块。那一块原来是空的,只有第四十
一个问题。
她在下面写:关于自己,第一条—— 她停住了。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慢慢洇开,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合上了本子。
第十四章
那年秋天,东方的船到了。
先来的是消息。报上说,璇玑的船在港外下锚,一共三条,最大的一条有十七丈长。
然后是城里的谈资。市面上多了一些没见过的货:一种很轻的布,一种不用点火的暖壶,还
有一种纸,写字不洇。
嬷嬷买回来一块那种布,说轻,说不知道能不能做礼服。塞西尔买了一小卷纸,用它的第一
张写了半页字,说纸好,就是太滑。
厨房里也添了一件新鲜事:他们买了一只暖壶,不放炭,装进去的水三天还温。卡特琳说,
那东西看着不吉利。
使团进城那天,街上挤满了人。
薇拉的窗子朝着大街。她看了一会儿:人从街这头排到那头,站在两边,中间空出一条道。
船上下来的车走过去,一共九辆。
那天下午塞西尔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人挤得动不了,有人爬上了树。
“东方人长什么样?”
“和画上不一样。”塞西尔说,”他们不戴帽子的多。” 报上后来写了几次。一次写船上带的礼,一次写使团要在城里住多久,第三次写有人去港上
看了三回。
第一次那条长,列了礼单:绸、纸、漆器、小刀、瓶,还有两样报上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第二次那条短,只说使团要住到开春。
第三次那条最短:港上的人说,那些客人每天上船,晚上再下船。有人去看了三回,没看见
他们买东西。
她问过嬷嬷:他们来做什么。
“来送东西。”嬷嬷说。
晚饭时父亲也说起了这件事。
他说,东方人把魔法拿去铺路、修渠、造水车,是暴殄天物。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切肉,切得
很整齐。
菲利克斯说:”他们的渠倒是真修好了。” 薇拉问了一句:”渠修得好,不好吗?” 父亲切了一块,说:”好。”他把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好,所以难办。” 奥黛特问他,东方的孩子吃什么。父亲说不知道。
奥黛特想了一会儿,说他们大概也吃面包。
母亲那天没有说这件事。
上课的时候,她问了韦尔农先生一件事:东方的渠,为什么修得好。
先生说,那要会算水。他给她画了一张图:水怎么走,坡要多缓,渠要多宽,转弯的地方为
什么要圆。
“我们这里不算这些吗?”
“算。”先生说,”算的人少。”
“为什么少?”
“因为会算的人贵。”他把图推给她,”殿下把这个收着。这一张比一本书有用。” 秋天里那几个月,府里添了一件事:国宴。
国宴定在十一月中,来的客人里有璇玑的使团。宫里为这件事忙了两个月。
忙的事情很碎。谁站在哪一级台阶上,谁先说话,礼物摆在什么位置,乐队的曲子分几段,
灯的数目要比去年多还是少。
那几个月她天天在宫里走。廊子长,人多,她走在廊上要侧着身让人:端东西的、捧着折子
的、抬箱子的。
冬天的廊子漏风。壁炉烧得旺,可是只暖到前面三步,再往后就凉。她学会了把披肩搭在臂
弯里,进门再搭上肩。
蜡烛一天要换两回,换下来的蜡油味儿重。屋里就有人用香水。香水盖不住,只是两样味道
叠在一起。
她的一天是排好的,那一张单子她背得出。只有去图书馆那半个下午,没有人跟着。
嬷嬷给她准备了三身礼服,让她试了两次。女官长念了一份单子:那天要见的人一共四十一
位,名字要背下来。
裁缝到府里来过三趟。第三趟的时候,她站着不动站了一个上午,量肩、量腰、量袖长,袖
子上还要试一层银线。
母亲来看过一次。她围着薇拉转了一圈,说这一件好。
“为什么?”
“因为你站着不动的时候,它自己就正。”母亲说。
她背了三十九个。有一个人的名字她背了两遍,还是记不住。女官长说,那一位站在末尾,
殿下笑一下就行。
四十一个人的站位她记住了。她把他们排在一张纸上,像排一盘棋。
她让塞西尔念名字,她答站位。答错了两个:一个她排在了左边,其实在右边;一个她把随
从的数目记成了三个。
她把那两个名字在后面各画了一道。
她还数了灯。去年的灯是三百二十盏,今年的灯是三百六十盏。多出来的四十盏,挂在东边
那一段廊子上。
彩排那天,她在廊柱后面等。
那天她走了三遍位:从东门进,到第七级站一下,再走到母亲左手的第二块砖上。第三遍女
官长说,殿下走得比昨天快半步。
她说,我改。
廊柱是白的,抱粗,她站在后面的时候,遮得住半边身子。
厅里还没有点灯,空着。前头有几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听见他们在算一件东西。算的不是钱,也不是日子。
她站在廊柱后面,把手里的名册捏紧了一点。
那两个人换了几次说法。有一次一个人说:”他要的是人。”另一个人说:”他要的是一个名
字。” 他们说的是一个词。
引渡。
这个词她记住了,因为它的音节很奇怪:一个引,一个渡。
船进港要引,过河要渡。她想,大概是通商的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那两个字跟了她一整晚,像一粒硌牙的沙。
第十五章
十一月中,国宴。
宫里那天像过节。正厅的灯全点了,浮在半空,比平时高一层。乐队在二楼的廊上,隔着栏
杆,看不见人,只看见弦在动。
灯点得比平时多,蜡烛的烟往上走,在屋顶下面积了一层。有人身上的香水很重,走过以后,
味道还留在原地。
薇拉站在母亲旁边。她那天穿的礼服是父亲定的样子,颜色比平时深,肩上压着一层薄薄的
银线。
进门要分行礼:先向父亲,再向右首的客,再向左首。她跟着母亲,一步一步,慢半拍。
母亲的手放在腰前,她的也放在腰前。母亲坐下来的时候裙摆不动,她的也不动。
那天她发现了自己的一样本事:她能把动作做得和母亲一样,只要不去想。
席间有敬酒。到第三轮的时候,母亲让她坐着,自己起来回了一轮。她坐着,把杯子端在手
里,等母亲回来。
厅里摆了三层花。花是从南边运来的,运了六天,还开着。
那六天里,南边的赈粮还在路上。
客人是分批到的。她按着那张纸认人:第一位进来的时候,她认出来了。第三位比纸上矮半
头,这个她也认出来了。
伊索尔德隔着人群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别人看不见。
薇拉也点了一下。
靠里的一处坐着两位姑祖母。阿德莱德的手抖,酒杯要人扶着才端得稳。维克图瓦看着她进
场,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
长案上摆着东方带来的东西,每样前面一张小纸牌。
她看了一遍:绸、纸、漆器、一把小刀,还有一只瓶。
案子的正中间另摆着一样东西,前面没有纸牌。
那是一盏灯。灯没有烛芯,也没有油,一直亮着。
有人走近去看,回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后来又有人走过去。
那只瓶是白的,瓶身上一圈一圈的线。线排得很匀,像水在平的地方走。
她在报纸上见过它。
纸牌上写着四个字:白瓷瓶。后面还有一个小字:东。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把那几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就过去了。
席间有一个老公爵跟她说了一阵话。他问她去不去看那些东方人,她说没有。他说他也是。
“那些人不好办。”老公爵说,”不卑不亢。” 薇拉没有接话。他说完自己也笑了,说,殿下听不懂这些,是吧。
她说,我听不懂。
席间乐队奏了一支东方的曲子。曲子短,一段接一段,中间不歇。她听了一会儿,在心里数
出了拍子:四拍,五拍,四拍。
塞西尔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站着,一动不敢动。
菜上了九道。第三道是一道甜的,母亲说那是东方的做法。她吃了一口,尝不出是什么做的。
廊上有人在议论第三道。有人说好,有人说太腻。
席到一半,母亲说冷。
嬷嬷去更衣室取披肩,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更衣室的门锁了,钥匙在管事的身上,管事的不
在。
母亲说,算了。
薇拉站起来。她说:”我去取。” 嬷嬷说,殿下不必。她已经走出去了。嬷嬷跟在后面两步,到廊口就停下了。
侧廊很暗,只点了两盏灯。
廊子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他穿的衣服跟厅里所有人都不一样:领子高,袖口窄,颜
色是青灰的。
他手里也拿着一件外衣。
薇拉站住了。
那个人回过身来。他年纪不轻了,脸很瘦,站得笔直。
他们互相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他是谁,他也没有问她是哪位。
“殿下冷吗?”
“不冷。”
“这件不是我的。”他说,”是别人的。他喝多了,把外衣丢在椅子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廊子那一头,没有看她。
“更衣室在左手第二间。”那个人说,”他们总记不住。” 他说的是西方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薇拉说了句”多谢”。
她往左手走。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看见他手里的那件外衣:也是替别人取的,衣角上绣着
一个小小的字。
她没有看清那个字。
第十六章
左手第二间的门虚掩着。
里面点着一盏灯。披肩搭在一把椅子上,边上还有人落下的一只手套。
她拿了披肩,把手套挪到椅子的扶手上,摆正。
她拿了披肩。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原处站着。
“门没锁。”她说。
“锁的是正门。”他说,”他们怕人乱走。结果自己找不着路。” 他把手里那件外衣换了一只手。
“殿下是这里的人。”他说。
“是。”
“我从东边来。”他说,”来送东西。” 他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他自己的事。
薇拉看了他的手。那双手指节大,虎口上有一道旧痕,握外衣的姿势像握一件工具。
厅里出来过一个人,站在廊口,朝这边说了一句话。那人说的是另一种话,声音快,音节连
在一起。
他回了一句,很短。那个人就回去了。
“殿下学什么?”他问。
“算术,自然哲学,图谱,还有琴。”
“都是好的。”
“你们那边学什么?”
“先学一样。”他说,”学一样,学会为止。”
厅里的乐声一阵一阵飘过来。他们站在两盏灯之间,谁也没有往前走。
“殿下抄过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他说。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披肩在她手里。
“第九页,第二节。”他说,”有一处印错了。’水’字下面多了一横。” 她抬眼看他。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读那样的书,也没有问她从哪里得来。他只说了那一横。
她还等着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读这些书。
那个问题没有来。他又说起别的:说书上那道横,是刻版的时候留下来的。
“殿下要是抄到那一节,”他说,”把那一横划掉。”
“您怎么知道那本书。”
“我见过一本。”他说,”很多年前。”
“那本书是谁写的?”
“书上没有名字。”他说,”抄的人也都不留名字。” 乐声又起来了一阵,把后面的话盖了一下。
他又问了她两件事:这里的冬天长不长,纸贵不贵。
她答了。他听完,说了两句别的,都是关于纸的。他说纸是好东西,纸比人记得久。
“这边的纸,从哪来?”他问。
“南边。也有北边的。”
“贵吗?”
“一令要三个金冠。”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把这个数目收起来了。
“殿下记事吗?”
“记一些。”
“记下来好。”他说,”记下来的东西,不怕人换。” 他把”图书馆”说成”图书室”,说了两次,两次都改回来。
他说的话很少,一件一件的,不连在一起。
他没有问她的名字。
那天晚上别人都在问名字。她背了三十九个,见一个在心里对一次。这一个没有问。
“殿下去过港上吗?”
“没有。”
“港上的风大。”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往厅里看了一眼。
“殿下记的那些东西,”他说,”别丢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跟旁边吹过去的乐声差不多。
说完,他看了她一秒钟。
那一秒很短。她走出几步以后才想起那一秒的样子:像是有人在一间搬空了的屋子里,忽然
看见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
她回到厅里。笙歌如旧。她站回母亲旁边,母亲问她冷不冷。
“不冷。” 母亲看了她一眼。”去了很久。”
“廊子里暗。”她说,”找了一会儿。” 母亲把披肩接过去,围在肩上,没有再说。
没有人发现她离开过。
散席以后,她回到房里,把礼服脱下来。
塞西尔替她把银线那一层单独挂起来。她说,这一层明天要收进匣子,不能沾潮。
她把写字匣打开,把玛蒂的笔记本拿出来。又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本子。
她把两本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并排。
她把玛蒂的本子翻开,翻到中间。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半行字。
她看了那一行很久,合上了本子。
那天夜里她没有写字。她坐了一会儿,吹了灯。
第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天没有亮透,嬷嬷就把窗户打开了。
“今天有课。”嬷嬷说。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四年前那天一样。
晨课在二楼的北厢房。礼节课,算术课,自然哲学课。
礼节课今天练的是受贺。嬷嬷让她站在门口,把一个人进来的全套做完:目光,手,屈膝的
深浅。
她做了七遍。第七遍嬷嬷说,可以了。
算术课上,韦尔农先生让她算一列数:从一加到一百。
她算出来了。他问她用的是什么方法。她说,把两头配起来,一头一尾都是一百零一。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这法子书上没有。”
“我想的。”
“殿下自己想的,比书上有的值钱。”他说,”不过考试要写书上那个。” 韦尔农先生问她昨天在宴会上见了什么人。
“很多。”
“殿下记了几个名字?”
“三十九个。”
“好。”他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人是要记名字的。记不住的名字,等于是没见过。” 窗外的园子里,园丁在剪那道树篱。剪刀咔嚓咔嚓,很规律。
奥黛特来敲门,问她宴会上有没有糖。她说有。奥黛特又问是什么样的糖,她说是黄色的,
里面裹着果仁。
奥黛特想了一会儿,说她下次也要去。
她去看了母亲。母亲的房里白天也点着灯。
母亲问她宴会的事。她说见了很多人。
“记住脸就够了。”母亲说,”名字会忘。”
“我记了三十九个名字。” 母亲笑了一下。”记着也好。”她说,”记着累。” 上午的课散了。她回房的时候,看了一眼床头。
故事书还在那里。倒扣着,扣在第一百三十七页。
她走过去,用两根手指碰了碰书脊,没有掀。
上午她去过一趟图书馆。下过雨,路上有泥。
她把那本没有封面的书找出来,翻到第九页。
“水”字下面果然多了一横。
她用指甲在那一边划了一下,很轻。她把书放回原处,没有跟老埃克托说。
她坐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本子,翻到后面。
她数了数。问题到了第五十三个。
她在下面写:东方的瓶子上那些线,是什么。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又添了半行,划掉了。
她合上了本子。
中午,塞西尔把礼服收进柜子,说了一句:瓦朗塞家那边递了话来,明年春天请殿下过去住
半个月。
“哦。”
“管家说要给殿下备两身新衣裳。”
“哦。”
塞西尔又说了一句:女官长讲,嫁妆单子后面还有一份纸要签。
“什么纸?”
“不知道。”塞西尔说,”说到时候会告诉殿下。”
“殿下昨天在廊上待了多久?”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一会儿。” 塞西尔没有再问。
下午她练了一个时辰的琴。老师说她这一段的拍子比上个月稳了。
那几天宫里在排一出戏,为年节。她被排进去演一个女仆,说四句话。
排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管事的说,殿下说得比前两遍好。
散场以后,她把那四句话在心里背了一遍。背得很顺。
她把上午画的那张水的图夹在了琴谱里。夹的时候她想,这张图比一本书有用。
近晚的时候,她站到窗边看了一会儿港口。桅杆一片,那三条船在最外头,没有帆,一动不
动。
下午她出门去了一趟图书馆。回来的路上,街边有人卖一页的纸。
她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个人,戴着王冠,画得不像。
她走了。
回来的路上她路过厨房。门开着,热气涌出来。
卡特琳在里面,正教一个新来的小工揉面。那个小工蹲在灶边,蹲的位置是皮埃尔从前蹲的
地方。
薇拉站了一下,走了。
院子里有人洒水。厨房的烟升起来了。心智堂的伙计在街对面卸门板,一块一块,声音很整
齐。
学院的方向传来钟声。
港口的桅杆一片,其中三条是东方的,没有帆。
那天下午下过一点雨,很快停了。屋檐上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打在下面的石头上。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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