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点,天还没亮,沈玉衡就起来了。
第一件事是烧水。壶是旧的,壶盖缺了一角,缺的地方被他磨圆了。
三十七年,一天一壶。
水响之前,先有一层小泡贴着壶底往上爬。他把火关小,蹲下来看。
“外公。”
外孙女站在门口,头发睡成一片草,脚上只穿了一只鞋。
“水为什么会响?”
“你先自己想。想不出来我再告诉你。”
“想不出来嘛。”
“那就一起想。”他把火调大一点,”你说,水在壶里待着,它听见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灶上开始有声音了,咕噜咕噜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它听见自己了。”
“差不多。”
“那它是不是怕黑呀。”
“……也算。”
“那它为什么要出声呢?”
“因为它要出来了。”
“出来干什么呢?”
“出来沏茶。”
“给外婆沏的吗?”
“给你沏的。”
她点点头,好像这就算答完了,转身跑回去穿另一只鞋。
妻子出来的时候,茶已经好了。她端起杯子看了一眼。
“又烧了一壶啊。”
“嗯。”
“你这壶水,能喝到中午。”
“喝不到。”
“喝不到?你哪年喝到过。”她把煮好的鸡蛋分给他一个,自己留一个,蛋壳摆在碟子边上,摆得很整齐。
“这两天院里有个会。”
“什么会?”
“自查。”
“哦,自查啊。”她想了想,”中午回来吃吗?”
“回。”
“回来我给你下碗面,加个蛋。”
“行。”
“明天里社公议,你去不去?”
“去。”
“那你去吧。上回那盏灯,我看还得说一回。”她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你的。”
天亮得慢。窗外是河,河上有雾,雾上面是新城的玻璃,一块一块,像刚洗过。
出门以前,他去巷口的小铺买盐。
小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李姐站在门里,一边卸一边跟她儿子打电话,声音不小。
“要什么呀?”
“盐。再要一点糖。”
“糖给谁吃啊?”
“我孙女。”
“给孩子啊。”她把糖包好,顺手往袋子里多倒了一点盐,”我们家那个,夜里暖气开到十二点呢,上个月额度超了,网司还让写个说明。”
“写什么说明?”
“写什么说明,就是他把暖气开到十二点。”她摆摆手,”你说愁不愁人。算了算了,拿着。”
“多少钱?”
“你上回的钱还没给呢。”
“哪回?”
“哪回你自己想。”她又摆手,”下午给也行啊。”
他拎着盐和糖往回走。巷子里有人在冲地。
“沈先生早啊。”
“早。”
“今天有雨吧。”
“看着像。”
走到巷口,公示牌上贴了新纸,上个月的公议结果,一条一条,写得干干净净。
上个月议的是:巷口那盏灯。
他站着看了两眼。
灯还没换。
推步院在城东,走进去要过三道门。
第一道门是院门,敞着的。第二道门里有张桌子,桌上摊着登记簿:进门的人在这里写名字,写时辰。第三道门在最后一进院子前,锁着;钥匙在网司,签字在察院。
他每天进最后那一进,待一个时辰。
进门要报三个数:排数、温度、前一天的时长。这三样不带本子。
“院长,昨儿多少?”
“七十三。”
问的人翻了簿子,点头。
那间屋子没有窗。里面没有桌子,只有机架,一排一排,夜里比白天热。进去以前要把袖口挽起来;出来的时候,袖口上有一股味道,像下雨前铁器上的那种。
没有人说话。屋里没有一个人是来听人说话的。
一个时辰以后他出来,在登记簿上写时辰,把笔放回原处。
回办公室,上午的事就来了。
先是水账。水司报上来的,一条渠一年的量、一年的耗。他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时候圈出一个数:小数点挪了一位。差得不多,可差得不对。
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等着一会儿叫人去问。
接着来了一个年轻人,站在他桌子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纸,捏得纸角都软了。
“老师。”
“说。”
“书上说这一段没有解。”年轻人把纸摊开,”我看它有。”
沈玉衡看了十分钟。
“可能有。”他说,”也可能是我错了。你回去再看两天;两天看不出来,你再来。”
年轻人愣了一愣,把纸收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师,那这个要不要报上去啊?”
“你先把这两天看完。”
中午他回家吃面。妻子下的面,底下卧了一个蛋。
“加个蛋。”她说。
“看见了。”
“你上回说牙疼呢,面软点。”
“嗯。”
面吃完,他把碗端去洗,被妻子接过去了。
“你坐着。”
他坐着,看见窗台上那盆花又开了一朵。他想说点什么,没说。妻子在灶前把碗洗了,碗碰碗,响得很轻。
下午来了两封信。
一封是儿子寄来的。信很短,写得像一份报告。
“父母大人安。这边雪大,入冬以后下过四场。棉衣收到,咸菜也收到,同屋两个人都说好。我近来在库房做事,早起、看数、晚上学字。一切都好,勿念。”
他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第二遍看的不是内容,是字。儿子的字小时候写得像一片被风吹过的草,现在写得很正,一笔一笔,像在纸上排队。
另一封是女儿寄来的。信长,字也热闹。
“爹,我这次跟船到了南边那个大港,货卸了三天。我给小满买了一块布,很轻,颜色是那种浅浅的蓝,你摸摸就知道了。可惜摸不到。我们船上有个广东来的先生,会做糖,我跟他学了两手,等我回去做给你们吃。这边的人说话我一半听不懂,但都很客气。船上的饭比我想的好,就是淡。娘的花开了没有啊?她上回说那盆会开,我猜她是唬人的吧。”
他看完,把两封信都折好,放进抽屉里。
给儿子回信,他写得很短:
“家里都好。棉衣不够就说。勿念。”
给女儿回信,他也写了三行:
“布到手再说好不好。糖别学,路上别乱吃。你娘说花开了一朵,她让我写她说的是真的。”
傍晚回家,他又走过那个巷口。
灯还坏着。
他站了一下,往上看了一眼。灯罩里那截芯子黑着,风一吹,晃了晃。
晚饭是妻子做的。小满吃得快,吃完去数她的糖。李姐多给的那一块,她留到了最后,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纸上。
“另一半明天吃吗?”妻子问。
“明天吃呗。”
“明天不许早上吃。”
“嗯。”
夜里他在台灯下写自己那篇东西。
写了半页,写不下去。每回写到这一句他就要停:如果有一台机器,不需要人,也不需要外面的任何一只手,那么它算出来的东西,是谁的?
这一句他改过十几遍。每改一遍就划掉,第二天再写。
“外公。”
小满站在门口,抱着一只布做的兔子。
“你在写什么呀?”
“一个很难的问题。”
“多难?”
“我算了三十年。”
她把兔子抱高了一点,说:”那你要不要先睡一觉啊。”
“……行。”
他关了灯。躺下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满问的那句”那它是不是怕黑”。
他在黑里笑了一下。
第二天五点,天还没亮,他又起来了。水响之前,先有一层小泡贴着壶底往上爬。
第二章
公议日一个月一次,在学塾那间屋子。
白天那儿坐着二十几个孩子;晚上桌子搬到墙边,板凳摆成三排。靠墙还有一排,坐不齐,给来得晚的人。
他来得早,坐在最后一排。
路上碰见学塾放学,孩子们一串从巷子里出来,书包在背上颠着。谁也不看那盏灯。
规矩是老的:一户一票。住在这儿算一户,租房子的也算一户。上个月为这个争过一回,争完定了规矩,记进了册子。
屋里陆陆续续坐满了。抱着孩子的妇人坐在门口,孩子趴在她肩上睡;一个老先生把拐棍靠在小腿上;李姐来得最晚,手里还提着一袋盐,往地上一放,”哎哟”了一声才坐下。
里长姓周,五十来岁,说话前先把手里的册子拍两下。
“这个月就一件。”她说,”巷口那盏灯。上个月议了半截,今天议完。”
她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巷口那盏灯。
记录员是城里来的一个年轻人,坐在墙角小桌后面,面前摊着册子。他把笔尖在墨水瓶边上磕了磕。
“我先念上个月的。”他念,”桥头那家把狗拴好了;二楼晾衣杆往回收了半尺。两件都办完了。”
“我还有个话啊。”底下有人喊,”晾衣杆那个——”
“过了的不重议。”周里长说,”下个月你提。”
那人坐下了。
“那就议灯。”
先是秦奶奶。她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条手绢。
“我晚上去公医所。”她说,”那条巷子,走到一半就没灯了。”
“您几点去啊?”后面有人问。
“七点。”
“七点天还亮着呢。”
“七点回来就黑了。”她把手绢摊开,又叠上,”我这条腿,得天天去。我儿子在外州,回不来。”
屋里静了一下。
住在巷口那个年轻人举手。他上夜班,走路快,说话也快。
“我走那条巷子三年了。”他说,”没摔过。”
“你年轻。”秦奶奶说。
“年轻也摔不着。”
后面有人接了一句:”灯是给懒人用的。”
“你妈不老啊?”不知谁回了一句。
屋里笑成一片。周里长拍桌子,笑了两下才收住。
“那我问一句。”那个老先生说,语速慢,”这条巷子从前有灯。后来坏了,为什么一直不修?”
“因为要钱。”周里长说。
“多少钱?”
周里长看向会场斜对面。管术网节点的是韩师傅。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他自己写的账。
“学塾的屋顶去年修过一次,那笔钱今年得留着。”他说,”我这儿还有一个数:巷口那个节点,每个月有省下来的额度,用不掉。”
“那换灯要多少?”
“一盏灯,一个月半度。”
“省下来的呢?”
“二十度。”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从后面说话:
“那你还说这个干什么?早说不就完了呗。”
“这个节点我接手不早。”韩师傅说,”再往前是别人管。”
又是一阵笑。
“还有一件小的。”周里长说,”有人提,公示牌上要不要把上个月谁投了什么都写上。”
底下先静了一下。
“投什么是各人的事。”老先生说。
“可公开了才公道啊。”提这件事的是个中年人。
“公道也不是这么个公道啊。”李姐从后面说话,”你要看我投什么,我也得看你投什么;看到最后,谁还按自己的意思投啊。”
“那就记结果,不记人。”周里长说,”同意的还是写同,不同意的写不同,名字不写。”
没人反对。记录员把这一条也记进了册子。
“那这灯谁修啊?”有人问。
“网司的活。”韩师傅说,”我报上去,批下来三天就能修。”
“那就议到这儿吧。”周里长说,”同意的写’同’,不同意的写’不同’;拿不准的,把纸对折。”
记录员站起来发纸条,一人一条。纸条裁得很齐,边上还带着剪刀的印子。
他接过纸条,写了一个”同”。
写完他看了一眼那个字,折好;等前面的木匣子传过来,放进去。
点票是当场点的。周里长念,记录员数。
“同,三十二个。不同,八个。对折的,五个。”
她把数记进册子,从前往后念了一遍。念完,记录员把册子合上,吹了吹纸上的墨。
“下午就贴到公示牌上。”他说。
周里长把纸条一张一张理平,用一根线捆起来,放进木匣。木匣上有锁,锁上以后,她把匣子交给记录员。
“按月封存。”她说,”谁要查,来查。”
散会的时候,有人在门口跟秦奶奶说话,问她晚上走哪一条路。周里长在讲台上收那个木匣子,收完抬起头,叫住了他。
“沈先生,今天您一句话都没说。”
“我说了。”他说,”我投了。”
周里长愣了一下,笑着摆手。
“行,您投了。”
他出门的时候,秦奶奶追上来,问他明天是不是也走这条路。
“不走。”她说,”我走公医所那条。”
“那条有灯。”
“那条有灯。”她把手绢收进袖子,”你替我说了话。”
他没说自己没说话。
老先生跟他走了一段。
“从前这儿有灯。”老先生说,”也是你父亲修的那一盏。”
“是。”
“那盏灯点的是油。”
“是。”
老先生走到巷口就不走了,站在新灯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傍晚下了一点雨,很快就停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那条巷子的灯亮了。
先是一小圈黄,然后慢慢亮开,落在墙上,落在门槛上,落在墙角那辆没骑的车上。
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两眼。有两条狗在灯底下嗅地方,嗅了很久。
几个学塾的孩子从灯底下跑过去,跑得很快,边跑边数地上的砖。
秦奶奶从公医所回来,走到灯底下停了一下。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站在灯下数钱。
她数得很慢。一张一张数完了,放进怀里,又拿出来数了一遍。
他到家的时候,小满正扒着窗看外面。
“外公,那条巷子亮了啊。”
“亮了。”
“明天我能不能去看?”
“能。”
“我带同学去。”
“看灯可以,不许站到路中间啊。”
“知道了。”
“你每回都说知道。”
妻子在灶前盛汤,头也没回。
“灯亮了?”
“亮了。”
“我说吧。”她说,”上个月就该换。”
“上个月没人算账。”
“那这回谁算的?”
“韩师傅。”
“哦。”她把汤端上桌,”那个上个月才接的。”
夜里他出去了一趟,在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这条巷子的灯坏过一回。那年他父亲提着一只小凳出来,站在凳上把灯罩卸下来,修了很久;有几个人在旁边看,一句话不说,看他修完,就散了。
灯罩是新的,光落在墙上,像一小块白天。
他没说什么,回家了。
第三章
学塾的先生病了。
第二天早上,周里长来敲门,手里还拎着菜。
“沈先生,方先生昨儿夜里发烧,今天来不了啊。”她说,”您能不能替他上一节?就一节。”
“上什么?”
“什么都行。”她说,”孩子们总不能空一天。”
她临走又回头:”您那孙女呢?我瞧她一个人在家——”
“她今天跟她外婆。”
“哦。”周里长掂了掂手里的菜,”那我回头把方先生的课本搁您门口。”
他去了。
学塾就是公议日那间屋子。白天桌子摆回来,孩子们坐在长凳上,两个人一条凳。墙上贴着上个月的公示,字是记录员写的,很工整。
他一进门,二十几个孩子全站起来了,站得挺整齐。有一个站慢了的,被同桌拽了一下袖子。
“坐。”
里头有几个他认得:上个月在李姐那儿买盐时蹲在门口啃馒头的那个;有个爱抢答的男孩,坐第一排;靠窗有个女孩一直不怎么说话,眼睛看着外面。
他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水为什么会响。
底下有孩子笑。
“今天讲的就是这个。”他说,”我孙女昨天也问了。”
他让最后一排的两个孩子抬了一壶水上来,架在小炉子上。炉子是李姐铺子里那种,蓝芯子,烧起来有一点点响。
“都别说话。听。”
水一开始没有声音,只有壶底细细的一片。过了一会儿,那声音起来了,先是咕噜,后来是响,壶盖被顶得跳。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它在说什么?”
孩子们乱答了一阵。有说”开了”,有说”热了”,有个孩子说”它要出来”。
“差不多。”他说,”水要出来,出不去,它就喊。”
“那要是把壶盖拿掉呢?”
“它就一路喊到没有为止。”
“先生,能不能把水变凉?”
“能。”
“怎么变?”
“让它自己凉。”他说,”或者把凉的地方搬进去。”
“那多慢啊。”
“是慢。”他说,”你要它快,就得花别的力气,花得比你省下的多。”
“那用魔法行吗?”
“一样。”他说,”天下没有不要本的买卖。”
底下有个孩子小声问同桌”什么是本”,没人答。
“先生,人能不能飞到月亮上?”
“现在不能。”
“以后呢?”
“不知道。”他说,”等我查了,告诉你。”
第二天上课以前,他在墙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行:月亮。离地七十六万里。人上不去,因为要带的东西太重。
下课以前,靠窗那个女孩举手,问得很轻:
“先生,那水不响的时候,是不是在忍着?”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可以这么想。”他说,”不过它也在做事。”
上课以前,还有个孩子问他:”先生,您小时候也上学吗?”
“上过。”
“先生打你吗?”
“打过。”他说,”我那时候写字跟画符一样,先生拿尺子敲我的手。”
“疼吗?”
“疼。”
孩子们笑起来,笑得很响。
下课的时候,有几个孩子围着他。
“先生,明天还上吗?”
“方先生好了,我就不来了。”
孩子们”哦”了一声,有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我们上完这几天的。”
靠窗那个女孩没走。她指了指墙上那张公示:”先生,那是您写的吗?”
“不是。”他说,”那是记录员写的。”
“那上面哪一条是您写的?”
“没有我。”他说,”上面只有数。”
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没明白。
下课的铃是手摇的。铃响过以后,还有两个孩子没走,趴在黑板上,把”水为什么会响”那五个字描了一遍。
“先生,明天讲什么?”
“讲你们问的。”
“那我问一个。”爱抢答的那个男孩说,”天有多高?”
“不好答。”
“为什么不好答?”
“它没有边。”他说,”你往上一直走,也走不到头。”
男孩不说话了。
他把方先生的课本放在讲台上,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带走了,回去给方先生送一趟。
走到门口,刚才站慢了的那个孩子追上来,把一把伞塞给他。
“要下雨了。”
“你自己呢?”
“我住巷子里头。”
他把伞接过来,撑开,半条巷子都是伞的影子。
他没直接回家。方先生家在巷子东头,门虚掩着,里头有小孩的声音。
开门的是方先生的妻子,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方先生倚在床头,脸还红着,见他进来就要坐直。
“别动。”
“沈先生,您怎么还跑一趟。”
课本放在桌上。他问了几句:烧什么时候起的,夜里出没出汗,吃的什么。
“课我上了。”他说,”水为什么会响。”
方先生笑了一下。
“这个好。”他说,”比我讲的有意思。”
“你好了再说。这几天我替你。”
出来的时候雨小了。方先生的妻子追到门口,塞给他两个鸡蛋。他推了一回,没推掉,就拿着了。
回家的时候小满已经睡了。妻子在灯下补一只袜子。
“课上了?”
“上了。”
“方先生人挺好。”她说,”上回小满发烧,他背着她走了半条巷子。”
“我知道。”
“你讲了什么?”
“水为什么响。”
妻子把袜子翻了个面。
“行。”她说,”这个能讲一辈子。”
公医所在里社的西头,两间屋,门口一条长凳。
屋里墙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这里能办的事:退热、止血、接骨、镇痛、洗创、催吐。
没有一行是治病的。
看病不要钱:术网上的诊疗条目是公的,术士按期程配。屋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术士,姓苏,头发在脑后扎着,面前一摞木牌。
下午他陪秦奶奶去。她这条腿是老毛病,半个月来一回。头几年她不肯来,说”忍忍就过去了”;去年冬天疼得走不了路,才让人推着来了一回。
“沈先生,您回去吧。”
“不急。”
排在他们前面是一对夫妻,男的抱着孩子,孩子哭,女的哄。轮到他们,女术士看了两眼,说孩子不打紧,是胀气,回去给他揉肚子,顺时针。
“揉多久?”
“揉到他放屁。”
女的笑了,抱着孩子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听见了吧”,像在跟孩子说话。
后面还坐着一个老头,自己来的,说夜里睡不好,一晚上要起三回。女术士问了几句,给他写了两行字,让他照做,又嘱咐他少吃咸的。
“少吃咸的,那饭还有什么味。”
“你尝出别的味了,就好了。”
老头把那张纸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完才走。
轮到秦奶奶。她卷起裤腿,女术士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按了一会儿。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有人吆喝卖菜。
“还疼吗?”
“不疼。”
“明天可能发酸。”
“酸也不怕。”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走到新灯底下,她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
“这个不要钱。”她说,”可我攒着。”
“攒着干什么?”
她想了一下。
“攒着,心里踏实。”
他没说什么。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放在地上,一长一短。
第四章
期程评审在院里的会议室,一上午。
会前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屋里十几个人,长桌中间放着一壶水,谁渴了自己倒。记录的人坐在边上,纸铺得很正。
桌上三件事:水账、机房的扩容,还有一件争过两回的:新到的那批机器,给精算,还是给水司。
水账先过。他圈出的那个小数点,水司派人来解释:抄录的人挪了一位,已经改了,改完的数比原来的小。
“小了是好事啊。”有人说。
“是好事。”他说,”也要记一笔。错了就得写下来。”
记录的人把这一条记进了档。
接着争机器。机器只有一批。精算要它算材料,水司要它算水。
“我们等了一年。”
“渠今年就要开。开不了,明年的口粮田就少一片。”
“材料算不出来,渠的闸门就得加厚,那要多花三成。”
“三成我们认。误了汛期,谁认?”
两边都有理,两边都急。底下的人各说各的,说了半个上午。他在中间坐着,听,偶尔问一句:”这条渠几月开?””那批材料几月要?”
管机房的一个人说,机器放精算,一年能省下三个人。水司的人说,渠开了,一年能多收两成粮。
“三个人,两成粮。”有人把这两个数念了一遍,念完自己也笑了,”这怎么比。”
“就按能算的日子比。”沈玉衡说。
最后他说:
“先给水司半年。冬天以前,精算用不上野外的天气。”
“那精算这半年干什么?”
“排队。”他说。
有人笑,有人不笑。精算那边的一个人不服:”老师,材料要是误了,闸门就得加厚三成啊。”
“三成的事,冬天再算。”他说,”汛期不等人。”
那人想了想,把这句话记在了自己的本子上。他把话又说了一遍,说得慢,让记录的人记全。
中午他在院里的食堂吃了一碗面。几个年轻人在隔壁桌上说期程,说得比会上热闹:谁都觉得自己那一块最要紧。
有人说到机器的事,声音大了点。一个说,精算怎么也该排在前头;另一个说,渠不开,明年吃什么。
他端着碗听了一会儿。这两个人上个月一起出过一趟野外,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身泥。
“你说这机器,给谁不是给。”
“给谁都行,就是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渠不开,明年吃什么呀。”
“那闸门加厚三成呢。”
“三成就三成呗。”
他把最后两口面吃完,把碗送回去,走了。
会散了。下午还有三件事。头一件是一个学生的开题。
学生站在黑板前,三个老师坐在下面。他讲的是汛期前的雨量估算,讲了二十分钟,写了两块黑板。
讲完,中间那位老师先开口:”你这个模型,去年试用过没有?”
“试过。”
“对了几天?”
“七天里对了五天。”
“错的那两天,错在哪儿?”
学生答不上来。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数,又擦掉,粉笔灰落了一肩。
“回去把错的那两天找出来。”那位老师说,”找不出来,这个题就换。”
学生点头,往后退的时候碰倒了一把椅子。
“还有一句。”沈玉衡说,”错的那两天,是雨最大的两天吧。”
学生愣了一下。
“是。”
“那你不是算错了。”他说,”你是算大了。回去把这一条写下来,比那五天有用。”
学生把椅子扶起来,说”是”,出去了。
“这孩子手稳。”中间那位老师说,”就是不敢往坏处想。”
“多错两回就好了。”沈玉衡说。
后两件是老陈退休和小吴调走。
老陈比他大两岁,当年跟他一起把推步院从图纸上做起来。他一直记得一件事:第一批机架是他们两个人从码头抬回来的。那天下雨,抬到门口,老陈说歇一歇;他说再走二十步就到了。后来这句话成了他们的笑话。
那天下雨,两个人在码头门口歇了一会儿,谁也没说累。
后来老陈总拿这个说事:你说再走二十步,我就跟着走了二十步;再走二十步,我这腿就不是我的了。
院里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有人学老陈的口气,学得很像。
院里送老陈一支笔,一个木壳子。老陈自己说不要刻字。
“刻了字,我就不敢用了。”他说。
老陈的东西不多:一只旧茶缸,两本书,一件挂在椅背上的外衣。他把茶缸在桌上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说这个带走。
送到门口,老陈回头看了看院子。
“你那间屋子,还是那么热。”
“是。”
“你少待一会儿。”老陈说,”里面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懂。”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去。”老陈笑了笑,提着自己的东西走了,走得挺快。
走了几步,老陈又停下,回过头。
“我这一辈子啊,就干了一件半的事。”
“哪一件半?”
“推步院,算一件。”老陈说,”带出来的那些孩子,算半件。”
他站在门口,看老陈走到院门口,出了门,没有回头。第二天,老陈那张桌子就有人坐了。
那天晚上他跟妻子提了一句,说老陈退了。
“真退了?”妻子说,”他上回来家里吃饭,还嫌我做的菜淡。”
“他记性不好。”
“他那回吃了两碗。”妻子说,”这人退了也好,他那个腰,早该歇。”
“他那个茶缸呢?”
“带走了。”
“那玩意儿用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吧。”
“你也不劝他留下。”
“他要带走的东西,劝不动。”
妻子把碟子摞起来。
“你们院里的人,都犟。”
他没说话。窗台上那盆花又落了两片叶子,妻子伸手捡了,放在碟子里。
另一件是小吴。快下班的时候他来了,要调走,去水司修渠。
“院里太慢了。”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老师,我想去干点看得见的东西。”
这句话他在上个月的会上也说过一回。那天说的是”我们的东西要多少年才出得来”,说完没人接。今天他换了个说法。
纸上写得很短,末尾是他的名字。
他看了一遍,签了字。
签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小吴今年二十六,进院四年,他带过他两年。
“渠在哪儿?”
“角州。”
“三年。”
“三年。”
“三年回来,你还能回院里。”他说,”门不关。”
小吴愣了一下。
“老师,您年轻的时候,想过走吗?”
“想过。”
“那您怎么没走?”
他把笔放下了。
“没走成。”他说。
小吴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牌子上刻着他的名字,边角磨得很亮。
“这个交回去。”
“嗯。”
“老师,那我走了。”
小吴出了门,走得很快。他看着那块牌子,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了抽屉。
抽屉里原来是空的。
回家晚了一点。妻子把菜又热了一遍。
“你明天还去院里?”
“去。”
“老陈走了,他那摊子谁管啊?”
“我管。”
“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也得管。”
“那你早点睡。”她说,”别又坐到半夜。”
第五章
夜里的那篇东西,他写了六年。
题目是他自己起的:《论无外力解的边界》。前面的都写完了,只剩最后一节,六年没写完。
他要问的是这么一件事:一台机器,怎么才能不需要人。
现在的机器都要人。人坐在回路里,看着它、纠它、替它拿主意;人一走神,它就算错。他这一辈子的活,大半就是让那一走神少一点。
可要是有一天,机器自己就够了呢。
写到这儿他就停。这句话他改了十几遍,改法是换字:谁的、哪来的、作不作数。换到最后,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台机器,不需要人,也不需要外面的任何一只手,那么它算出来的东西,是谁的?
六年里他把这一节从头写过四回。头一回写的是机器的规矩,写得像账本;第二回写的是人的位置,写到最后成了他自己的事。
第三回他连落款也改了,改成院里,写完又改回来。
写完一段,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两步,又坐回去。
小时候他问过他父亲一个问题:木头为什么会弯。
他父亲把他领到院子里,让他看一根晒了半年的木条,什么也没说。后来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写不下去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想起那根木条。
“外公。”
小满抱着她的兔子站在门口。
“你不睡?”
“我渴。”
他给她倒水。她喝了半杯,踮起脚,看他桌上那张纸。
“这是什么呀?”
“一堆数。”
“像下雨。”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符号一行一行往下排,有的长有的短,中间夹着几个圈;从远处看,确实像下雨。
“像下雨。”他说,”你说得对。”
“那下到哪儿去?”
“下到没有为止。”
“外公,你写的这个能换钱吗?”
“换不了。”
“那你还写。”
“写东西不都为换钱。”
她想了一会儿:”那为了什么?”
“为了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啊?”
“知道了,心里就有数。”
“那你有数了吗?”
“还没有。”
小满点点头,把兔子往怀里抱了抱,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站在门口。
“外公,你的兔子。”
“你的兔子。”
“它今天跟我睡的。”
“那它晚上打呼噜了吗?”
“没有。它不出声。”
“它不出声,你怎么知道它在。”
“我摸着它呀。”
她走了。这回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外公。”
“嗯?”
“你明天还写吗?”
“写。”
“天天写呀?”
“天天写。”
“那它什么时候写完呀?”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我问你月亮,你也不知道。”
“月亮那个,我知道一半。”
“哪一半?”
“它离我们有多远。”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还得算。”
妻子进来收杯子,顺手把灯拨亮了一点。
“你天天写这个,写出来有什么用?”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写。”
“总得有人写。”
她把杯子拿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写完早点睡。”
妻子退休以前教了三十年数理。她看不懂他写的东西,可她认得那种改法。
“你那页又改了。”
“改了。”
“改吧。”她说,”我从前批作业,最怕学生不改。”
抽屉里有一只匣子。匣子里是几页旧稿,纸发黄,边角起了毛:回路的摘除方案。他每年校一遍,像老匠人磨一把不用的刀。
旧稿只有十一页,字很小,行与行挤得紧。
有一页的边上画着一张图,图上的线和现在的机架不一样,是照三十八年前的机器画的。
他看了两页,把稿子放回去。
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三个字:不为例。
有回院里的小年轻问他,匣子里放的是什么。
“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
“不用的东西。”他说,”不用的也得收着。”
“不用的还留它干什么?”
“扔了不踏实。”
写这三个字的那一年,他十八岁。
那年夏天他跟着一队人去了东南的海上,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算了一段数。
他记得的不多:风很大;那天下午,海是白的;回来的船上,有一个人一直没说话。
那个人姓什么他快忘了,只记得他坐在船尾,一路没抬头。后来这个人调去了别处,再没出现过。
船上还下过一阵雨,雨点砸在甲板上,密得像一层壳。
判词下来的时候只有一张纸,纸上三个字。他抄了一份,原件交回了院里。
第二年他十九岁,就任院长。很多人说他是破格。他从不解释。
他把旧稿放回匣子,把匣子压在那张纸上面,关灯。
躺下以后,他又想起那句话:算出来的东西,是谁的。
后来想起来的是小满那句”像下雨”。他在黑里笑了一下。
第二天在院里,他把这一节又抄了一遍,抄到一半,有人敲门,送来一份厚簿子。
“老师,期程的表。”
“放着吧。”
簿子放在桌上,压住了那张纸。他把簿子挪开,看了看自己写的最后一行,又把它放进抽屉。今天晚上再写。
刚把抽屉关上,又有人敲门。是个年轻人,来问一台老机器的数。
他讲了三句,年轻人就懂了。临走的时候年轻人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张纸。
“老师,您在写什么?”
“一篇东西。”
“写了多久了?”
“六年。”
年轻人”哦”了一声,没敢再问,走了。
中午回家,小满在门口等他,书包还背在背上。
“外公,机器是什么?”
“你怎么问这个?”
“外婆说你天天写机器。”
“机器就是……”他想了一会儿,”就是一个不听你的东西,你让它算,它算;你不让它算,它也未必听。”
“那它算错了吗?”
“有时候算错。”
“那怎么办?”
“得有人在旁边看着它。”
她想了想,说:”那不是很累。”
“是挺累。”
小满去睡了。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水烧上,听见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隔壁的孩子在门口喊他妈。他妈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写完就回来,别在外头野。”
“知道啦。”
门关上,巷子就静了。
妻子把台灯挪到桌角,给他让出一块地方。
“灯拨亮点吧。”
“够亮了。”
“你眼睛都眯缝上了。”
“那你就拨。”
她把灯往上一拨,屋里亮了一格。
“你这壶水,明天还烧啊?”
“烧。”
“我给你换个大点的壶吧。”
“这个用惯了。”
“用惯了也得换,盖子都缺了。”
“缺了不碍事。”
那天夜里他睡得晚。躺下以后听见河上有船过,鸣了一声笛,很闷。
夜里妻子进来,把那盏台灯的灯罩擦了擦。
“你今年五十六了。”
“嗯。”
“人家五十五就退了。”
“院里没让我退。”
“那你自己想不想退?”
他没有马上答。她把灯罩放回原处,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停下。
“你退下来,我就把阳台那几盆都换大一点的。”她说,”天天在家碍你的眼。”
他坐在灯下,听见阳台那边有风,吹得那几盆花轻轻碰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把台灯拧小了。
第六章
精算院的陈议一个月一次,在旧楼的三层。
旧楼原先印书,楼梯的木头踩得发亮。三层那间屋子从前堆纸,这两年老有人来开会,才收拾出来。
他从院门走过去,要经过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晒着一床棉被,不知道是谁的。
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壶水。来的十几个人,一半是院里的,一半是外头的。
椅子不够,有人从隔壁搬了两把。窗户上粘着一道旧胶带,是去年冬天贴的,到现在没撕。
叶昭来得早。她二十七岁,穿得很普通,进门的时候把一支笔别在耳朵上,坐下就翻本子。
她讲的是算仪的第一百零七条:能不能用算仪推三年内的粮荒分布,提前调运。
她讲得很干净。黑板上两列数,三个条件,一句话的结论。讲完,屋里有人点头,有人不吭声。
她的本子翻得很旧,边上一圈毛。讲的时候她不看本子,只在黑板前走来走去,粉笔捏得很短。
这条是一百零七条。前头那一百零六条,是别人提的、过的、退回去的,都留在档里。
“你的数是从哪儿来的?”有人问。
“粮仓历年报的。”
“报的数准不准?”
“不准。”
“不准你还推?”
“我把它算进去了。”她说,”哪个仓报得虚,虚多少,我按三年的差推了一个系数。”
问的人愣了一下,说:”那这个系数,你自己信不信?”
“不太信。”叶昭说,”可是比不推强。”
底下有人笑。她没笑。
她讲到第三个数的时候,有人从外头端了壶热水进来,挨个添。添到她那儿,她说了声”不用”,接着讲。
靠里坐的一位老先生摇头:”推出来了又怎么样。粮是要人一担一担挑的,挑的人都不知道明年吃什么,你算给他们看?”
“他们不知道才要算。”叶昭说,”算出来,先调。”
“调谁家的粮?”
“先调公仓。”
老先生摆摆手,不说了。
有人问她,数多久更新一回。她说三个月。
“三个月,”那人说,”粮荒半年就过去了。”
“所以要早调。”
又有人问:这套推法,能不能用在别处。
“能。”叶昭说,”能用在很多地方。”
“那你怎么不写?”
“一次写一件。”她说,”写多了,一件也过不去。”
“这个题,做过的人不多。”有人跟着说了一句。
“做过的人少,不代表不该做。”叶昭说。
“我没说不该做。”
“那您是什么意思?”
散会前,靠里那位老先生又说了一句:”她还年轻。”
“我二十七了。”叶昭说。
“二十七,做这个早。”
“那我等到三十七。”她说。
到最后,是一阵安静。按规矩,陈议要有人给个话。
他在长桌的中间坐着,两只手放在桌上。
“不必。”他说。
屋里静了一下。有两个人抬头看他,又低下去。叶昭没有争,把黑板擦干净,把本子收进包里,坐下,把耳朵上那支笔取下来,插进衣兜。
记录的人把”不必”两个字写下来,写完看了他一眼,像在等下一句。他没有下一句。
散了以后,他叫住她。
“你父亲还在角州修渠?”
“在。”
“渠修得怎么样?”
“第三年了。”她说,”再一年能开。”
“哦。”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下面有人在搬东西,一声一声往楼下去。
“老师。”叶昭说,”您要是说不行,我就不做了。”
“我没说不行。”
“那您说’不必’。”
“我说的是不必现在做。”他顿了一下,”现在做出来,这东西会被人拿去用。用到哪儿去,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
叶昭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什么时候做?”
“等它能担事的时候。”
“什么叫能担事?”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再问,说了一声”我走了”,下楼去了。
记录的人抱着档夹下楼,路过他,停了一下。
“沈先生,这条也归档?”
“归。”
“按哪一类?”
“陈议。”
他站在楼梯口,听见楼下有人说话。
“老沈今天这两个字,够她记一年。”
“记一年算好的。”另一个说,”我那年被他说了一回,回去睡了三天。”
“你还睡三天呢。”
“我睡三天算短的。”
两个人说着走远了,没看见他站在上头。
回办公室以前,他拐回那间屋子,把讲台上的半页纸拿了起来。是她的陈议底稿,写得急,字很小。
先把话说清。
这是最后一行。他把那半页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一块牌。小吴交回来的那块。
他把抽屉关上,又拉开,把两样东西分了分:牌放左边,纸放右边。
窗外有人在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他坐了一会儿,把下一场会的材料拿过来看。
天黑以前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桌上放着下一期的期程草稿,第一页是水利。他翻到水利那一页,看了两行,又翻回去。
角州他去过一回,年轻时跟着勘测队,在那儿住过半个月。那边的土是红的,一下雨就滑。
晚上回家,妻子问:”今天开会?”
“嗯。”
“开什么?”
“一个学生的题。”
“过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妻子看了他一眼,把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汤。”她说。
他喝了。
小满在桌上认字,认到”粮”,念成了”娘”。
“这个字念粮。”妻子说,”粮食的粮。”
“粮食是什么?”
“就是米,面。”
“那为什么不叫米面?”
“你去问你外公。”
他没回头,把材料合上。
小满把作业本推过来,指着那个字:”那你现在教我。”
“这个字,左边是米,右边是量。”他说,”有米,有数,就是粮。”
“那要是没有米呢?”
“那就剩一个量。”
“那还叫粮吗?”
“不叫了。”
“那它跟娘子的娘,为什么长得像啊?”
“因为它们都跟米有关系。”
“娘子跟米有什么关系?”
“以前的娘子,要管米。”
“那现在呢?”
“现在谁都管。”
小满想了一会儿,把那个字又描了一遍。这回写对了。
灯灭了以后,妻子说:”今天那个学生的题,你别放在心上。”
“没有。”
“你上回也这么说。”
“我上回是上回。”
“这回呢?”
“这回也没什么。”
妻子把灯拧小了点。
“行。你说是就是吧。”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走路,鞋底一下一下。
他躺着,想起叶昭进院那天。她穿一件深色的褂子,袖口是硬的。她说想跟着他做机器。他说先做三年杂事:抄稿、整图、量具归位、记账。她做了,做了七年。
那件褂子后来洗得发白,袖口磨软了。今天在会议室里,她穿的就是它。
她递上来的那半页纸,他收进了抽屉。他记得自己写下”不必”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那一停,他自己是知道的。
第七章
前一天下午,院里的差役送来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明儿巳时,枢堂议事。落款处盖了一个印。
他把纸条看了一遍,放进衣兜。
第二天他出门早。妻子在灶前回头。
“这么早?”
“嗯。”
“回来吃饭吗?”
“回。”
十三曜枢堂在老城东边一条小巷里。没有牌匾,没有守卫。
巷子两边是住家的院墙,墙头上有晾衣服的竹竿。一只猫蹲在墙根,见人来了,往里头缩了缩。地上用粉笔画着几道格,画得很规矩。
他在巷口站了一下。巷子里有人扫地,一下一下,扫到一半停下来看他。他点点头,那人也点点头,接着扫。
门框上挂着一副对子,是他唯一能背下来的字:
十三曜列参天枢,九鼎衡开定国是。
对子是两块木板,字是刻上去的,刻得不深。门框上的漆掉了好几块。
门矮。他进门的时候歪了下头。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帽子摘下来。
他来得早了半个时辰。屋里只有一个记录的人在铺纸。
那人四十来岁。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好,用镇尺压住,试了试笔尖。
“今天几件?”他问。
“两件。”那人说,”你一件,斗州的水文报数改格式,一件。”
“水文那个,我没什么话。”
“也没什么话好说。”记录的人说,”去年才改过一回。”
“去年改的是行的顺序。”
“这回改栏。”那人说,”每回都差一点。”
“这回人来齐了?”他问。
“齐。就一位病着,托人带了话。”记录的人说,”你来得真早啊。”
“路上顺。”
“斗州那边今年雨足吧?”
“足。”
“那报数就更乱。”那人说,”我昨儿抄了两遍,抄得手酸呢。”
“乱在哪儿?”
“一栏里头能塞三样东西。”那人说,”你待会儿少说两句;说多了,他们又要问。”
“好。”
墙角的炭盆是空的,盆沿上有一层薄灰。窗纸糊得新,有一块颜色比别处白。地上扫过,屋里有股干木头味。
人到得齐。十三张椅子坐满了,靠门那边多加了一把,摆得斜一点。
有人进来跟他点头,有人不点。一位穿灰袍的老先生从他旁边过,脚步很稳。
屋里的十三张椅子围成一圈,没有座次,谁先来谁先坐。人到齐了以后,记录的人开始记,笔尖很轻。
第一件果然是斗州的水文格式:报数的栏要对齐,月份要写在前面。有人问”对齐了有什么用”,问完自己也笑了,说”那就是有用”。这一件过了,两份都记”同”。
“斗州的报数,我看了三十年。”灰袍老先生说,”他们的数没错过。就是乱。”
“乱也看惯了。”另一个人说。
“看惯了不算数。”老先生说,”要归到一处看。”
“那就发文。”
“发文。”记录的人应了一声,写下来。
“斗州那边的抄手换了两茬。”老先生说,”老黄还在吧?”
“在。”有人答,”他眼睛不大行了。”
“那就让他口报,别人抄。”老先生说。
“是。”记录的人写下来。
第二件是推步院下一期扩容。他报的数:三排机架、两处节点、四十几个人。他把带的一张图摊在桌上,图上是他自己画的院子。
“多久?”有人问。
“三年。”
“三年。”那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钱从哪一笔出?”
“期程里要添一行。”
“添一行就得先上会。”那人说,”上会又是半年。”
“是。”
“你急不急?”
“不急。”
“你这个人啊。”那人摇摇头,”我是替你们着急啊。”
“今年的数比去年多三成。”他说,”老机架排不下。”
“三成?”
“到上个月,三成二。”
“我记一条不同。”对面一位老先生说。他年纪最大,说话慢,”你扩了机器,谁来看它?”
“机器不用人看。”他说。
“那它算出来的东西,谁看?”
屋里静了一下。
“这一条我没答上来。”他说。
记录的人把”不同”记了下来。老先生点点头,没再说。
坐着的人里有人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坐住了。
“我说一句。”靠里的一位说,声音不高,”机器多了,人是多还是少?”
“少两个。”他说,”检修的人要加一个。”
“那不还是加人。”
“加的是检修的,不是看的。”
“听不明白。”那人说,”你写一份给我。”
“好。”
接着又有一位说”同”,说得很短:”该扩。”记录的人把”同”也记了下来。
两份都记在一张纸上,签了日期,收进档里。
屋里没有钟。这一场过了两个钟头。窗纸上那块白慢慢挪,挪到墙角就没了。有人添过两回水,杯底的叶子泡得发黑。
记录的人把纸对折,压在砚台底下,等墨干。有人问:”今天就这样?”
“就这样。”
椅子往后拖,木头在地上响。有个人的茶缸盖掉了,滚到圈子中间;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有人替他扶了一下椅子。
没有人道别。走的人各走各的。
出门的时候,那位老先生跟他一起走到门口。
“你知道我们慢。”老先生说。
“知道。”
“慢不是毛病。”老先生说,”是我们的价钱。”
“我记住了。”
“你那篇东西。”老先生说,”写完了?”
“没有。”
“写到哪儿了?”
“最后一节。”
“写完了拿来我看看。”老先生说,”我眼睛还行。”
“好。”
他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副对子。上联的第二个字,下联的第三个字,他都认得。
巷子里那个扫地的已经扫完了,扫帚靠在墙上。跳房子的格被人补画了一笔。
他往回走的时候绕了一段路,从学塾门口过。里头在上课,窗户开着,念书的声音一阵一阵。
有个孩子趴在窗口看他。
“那是谁呀?”里头有人小声问。
“不认识。”
“他看着咱们呢。”
孩子把头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他站着没动,等里头的先生敲了一下桌子,才接着走。
到家的时候妻子问他去了哪儿。
“西边。”
“哦。”她没有再问。她知道西边那间屋子,也知道他每次回来都要把帽子拿在手里多走一段路。
锅里的面还温着。她给他卧了个蛋,蛋黄是软的,一戳就流出来。
“小满睡了?”
“睡了。”妻子说,”作业本扔在桌上,字写歪了一页。”
“明天我说她。”
“你别说了。”她把醋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能说吗?”
“不能。”
“那就别管。”
他吃面。面是手擀的,宽窄不齐,有几根粘在一起。
妻子在灯下记这个月的账,账本翻来翻去,算盘打得轻。
“隔壁小周家添了个小子。”她说。
“哦。”
“明儿我要随一份礼。”
“随。”
“随多少?”
“你定。”
“你倒是说个数呀。”
“你说多少就多少。”
“你就是这么糊弄人的。”她说完自己笑了,把账本合上。
他吃完,把筷子并齐,搁在碗上,端进厨房。
“放着吧。”妻子说,”明儿我洗。”
“好。”
回到屋里,他把帽子拿起来,挂在门后那颗钉子上。
灯还亮着。里屋传来小满翻身的声音,床板响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条从衣兜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兜里,关了灯。
第八章
雨是后半夜下的,到早上还没停。院里那口缸满了,水从缸沿上漫出来一点。
院门口铺的砖是青的,踩上去有点滑。上班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都在门厅下把伞抖两下,靠在墙边。墙边排了一排伞,有黑的,有黄的。
走廊里比平时潮。他进办公室先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又关上。
桌上摊着昨天的材料,他还没来得及收。
第二天上午,温砚来了。
她穿的是察院的常服,袖口有一道细边。头发在脑后盘着,一根簪子,簪头磨得发亮。
她在门口把伞收好,抖了两下,靠在墙边,进门先把文书放在桌上,没提公事。
她先扫了一眼屋子,像在数东西,数完了才坐下。
办公室的老周端了两杯水进来。
“温大人来了啊。”他说,”水刚烧的,烫。”
“放着吧。”
“您慢点喝啊。”
“哎。”
“你家小满上学了吧?”
“上了。”
“我上回在巷口看见她。”她说,”她跟我说,她在数地上的砖。”
“她什么都说。”
“数到多少了?”
“她说数到一百就忘了。”
温砚笑了一下。
“你妻子腿好点了?”
“她腿没事。是我牙疼。”
“那你别老喝烫茶。”
“喝了凉的,更疼。”
“那是你没含住。”她说,”含在疼的那一边,含一会儿。”
“你懂医呀?”
“我娘牙不好,我看她含了十几年。”
文书是备案:推步院扩容的方案,一式两份,院里签一份,察院存一份。他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三页停住。
方案里三张图:一张院子,一张机架排布,一张节点的位置。附表两页,全是人数。
她坐得很直,包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护着。
“怎么了?”她问。
“这里没写工期。”
“是没写。”温砚说,”我昨天看第一遍的时候就画了这一条。”
“我补上。”
“补上重签,我带走。”她把笔递给他,”不着急,你写清楚。”
他补了三行:开工几月,机架进场几月,验收几月。写完又看了一遍,签了。
表是横的,四列,字他写得小,一行一行对得很直。
她看着他写。屋里很静,笔尖在纸上走,外头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
“你们院的纸好啊。”她说。
“怎么个好法?”
“不洇。”她说,”我们那种,写快了就成一团。”
“你要多少,我让库房送两刀过去。”
“不要。”
“怎么不要?”
“我拿了你们的纸,人家还以为察院跟你们是一头的呢。”
“那就不要。”
“你倒是明白。”
“你那个学生,上个月的陈议我看了。”她收文书的时候说。
“叶昭?”
“嗯。”她说,”她写得比你好。”
“是。”
“她那一句’比不推强’,我抄下来了。”温砚把两份文书对齐,”抄的时候我还在想,你要是不压她,她要吃亏。”
“我知道。”
“你压了,她也吃亏。”
“是。”他说,”慢一点吃,小一点吃。”
温砚看了他一眼,没接。
她把两份对齐,拿尺子压了一下边,装进包里,扣扣子。扣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上个月,有人来察院问过你们院在哪儿。”她说。
“谁问的?”
“船上的。”她说,”问了两次。没什么,年年有人问。”
“哦。”
“还有一句。”她把第二份推过来,”下个月自查,你先把清单看一眼。”
“好。”
他翻开看了一页。四栏,行距很疏,末页留着一行签字的空。
“底下那一行是留给谁的?”
“留给你。”温砚说,”一年一回,签的都是院长。”
她把包背上,站起来。
“下个月也要来一拨外客。”她说,”名单还没下来。”
“我听说了。”
“你少单独见他们。”
“我没见。”
“白瑞呢?”
“白瑞是通事。”
“白瑞两边都记。”
“通事在外司挂着册。”他说。
“挂着册的人多了。”温砚说。
他把这句话放下了。
“我知道了。”
她收拾东西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说:
“你当年比我高两名。”
“那有什么用。”她说,”我现在管文书,你签字。”
“我签的也是文书。”
“回见。”她走了,走得很快。
他把那份备案放进柜子。窗外开始下雨,玻璃上先有几点,然后连成一片。
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她的伞是黑的,走到院门口,伞歪了一下,又正过来。
老周进来收杯子。
“温大人走了?”
“走了。”
“她每回来都下雨。”老周说,”上两回也是。”
“是么。”
“是。”老周把两个杯子端走了。
屋里剩下茶的味。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雨声进来了。
雨天黑得早。
下班的时候雨还没住。街上有人撑伞,有人贴着屋檐走。卖烧饼的摊子收了一半,炉子还热着,白汽往上冒。
他从摊前过,买了一个,用纸包着,揣进怀里。
“先生,趁热呀。”摊主说。
“哎。”
学塾放学了,一群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书包顶在头上当伞,鞋踩在水里,噼噼啪啪。
河上的桥有灯,灯落在水里,被雨点打碎成一片一片。
有孩子喊:”跑啊!”另一个喊:”等等我!”
巷口那盏灯亮着。灯底下有一小片地是干的,别的都湿。
他到家的时候,小满趴在窗台上看雨,鼻尖贴着玻璃,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
“外公,雨从哪儿来?”
“从云里。”
“云从哪儿来?”
“从水里。”
“那水又从哪儿来?”
“从雨里。”
她想了半天,说:”那就是绕圈儿。”
“绕圈儿。”
“那它绕到哪儿去呀?”
“绕到明天。”
妻子在厨房里喊吃饭。
菜是两样,一个汤,汤里有豆腐。他吃了两碗饭。
豆腐是李姐那儿买的,切得方方正正。汤是热的,他喝了两碗。
小满的兔子放在窗台上,耳朵湿了半边。
“今天温大人来了?”
“来了。”
“她说话快不快?”
“快。”
“管文书的人都这样。”妻子说,”一句顶一句。”
妻子在灯下补一只袜子,针脚走得密。小满在旁边摆她的糖纸,摆成一排。
“她下回来,你留她吃饭嘛。”
“她忙。”
“忙也得吃饭呀。”
吃完饭他把碗收进厨房,倒上热水,一只一只地洗。碗不多,三个,一个碟。
妻子进来拿抹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放着吧。”
“就三个。”
“三个你也要洗上一刻钟呢。”
她把抹布搭在架子上,出去了。
他把碗擦干,扣在架子上,又把灶台抹了一遍。
他把怀里的烧饼掏出来,纸湿了一角,饼还热着。他掰了一半。
“给你。”
“我不饿。”
“吃吧。”
小满接过去,一边吃一边掉渣。
小满跟进来,站在他腿边。
“外公,明天还下雨吗?”
“不知道。”
“你不是会算吗?”
“我算水,不算天。”
小满”哦”了一声,跑出去了。
外头的雨小了。屋檐上还在滴,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滴得很匀。
第九章
自查的头一天下午,办公室把清单抄了四份,摆在他桌上。四栏都印好了,末页留着一行签字的空。
“明儿上午,会议室。”办公室的人说。
“几点?”
“八点吧。壶我先搁那儿。”
自查在院里的会议室,一整天。
清单是察院发的,一共四栏:涉密载体的登记与借阅;机房的进出;对外往来文件;讲义。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一圈椅子。桌上摊着四份清单、一壶水、几个杯子。窗户开着,外头有棵槐树,风一过,叶子响。
清单的纸是黄的,四栏之间用直线分开,直线画得很歪。
屋里都是院里的人:办公室两个,机房一个,档案一个,讲义那边一个。
档案的那个人带着一摞簿子,进门先把簿子按年份排好。
头一栏是机房进出。念的人报数:上季度一百七十四人次,签字齐全。
“齐全。”
“一百七十四。”念的人又报一遍,”比上季度多二十。”
“多在哪?”
“夜里检修那几班多。”
“抽查吗?”
“抽查。”他说,”抽三个日子。”
念的人翻登记簿,报了三个日子。机房的那个一个一个对,对到第三个,抬头:”都对上。”
第二栏是对外往来文件:七十件,都在册。
“好。”
“七十件。”念的人说,”去年四十九。”
“多的是哪些?”
“多半是外邦商人和学堂的。”
“有没有没走流程的?”
“没有。”念的人说,”有一件是补登的。去年腊月写信的人漏了,今年四月补上的。”
“那一件记着。”他说。
第三栏他们抄了一上午。有个人抄到一半放下笔。
“老师,这个年年抄一遍。”
“抄一遍就抄一遍。”
“我上个月才抄过。”
“那你再抄一遍。”他说。
那人叹了口气,抄下去了。
抄到中午,有人在门口端着饭碗吃,一边吃一边抄。办公室的人把水壶续了一回。
纸上写的是卷号、日期、经手人,一行一行往下排。
那个年轻人又开口。
“老师,这个真有用吗?”
“查的时候有用。”
“那要是没人查呢?”
“那就白抄。”
年轻人愣了一下,接着抄。
旁边那个人低声说:”你少说两句,抄完早走。”
“我就是问问。”
“问也别在这儿问。”
太阳从窗户挪到桌角,屋里慢慢暗下来。有个人下午要去接孩子,先说了,大家等他回来才接着念。
第四栏是讲义。
念的人停了一下。
“讲义(借阅),十七册,借出登记齐全。”
“十七册。”念的人说,”借出十二次,都在册。”
“有没有外借过?”
“没有。”念的人说,”借的都是院里人。”
“讲用那个版本呢?”
“就在那十七册里。”念的人说,”有一本是新添的呀。”
他对了一遍册子。
讲义(借阅),十七册。
有一本是去年新添的,编者是院里的人,封面上印着”讲用(对外)”。
他看了那一行一眼。
“齐全。”他说。
“那就签吧。”
他把表拉过来,用自己那支笔签了字,签完把笔放下。
四份他都签了。签完把四份对齐,推给办公室的人。
“齐了。”办公室的人说,拿印盖上,”我下午送察院。”
“送吧。”
下午外司来了函。罗兰的使团又要来,名单一页纸,比上次多了七个:正使、副使、通译、随员、学者、仆从,还有两个没写身份的。
函上附了会前材料:他们要谈的题目是技术转移、技术开放、贸易禁令放缓;另外有一条是这边要提的:偷盗。
他把这一条读了两遍。
函装在一个牛皮纸的封套里,封口盖着两个印,一个是外司的,一个是海关总署的。他拆的时候用裁纸刀,刀口沿着封口走,走得很直。
名单那一页,一行一个人,后面写着身份。写到”学者”那一行,括号里注了一句:通数理,做过仪器。
最后那两行只有名字和年纪,身份那一栏空着。
他把负责接待的人叫来,一件一件交代。
“参观照上次,前两进。”
“是。”
“不许拍照,不许记录,随行的人数先报给我们。”
“报了。”
“谁陪着?”
“我陪着。”那人说,”院里再出一个懂技术的。老师,要不要您出面?”
“我先不出面。”他说,”你们先看。”
“学者里有几个懂技术的?”
“材料上写,一位通数理,做过仪器。”
他点点头,把函收进文件夹。
“还有几条。”他说。
“您说。”
“他们出门要跟着。跟的人不许说话。”
“是。”
“住的地方定在老城,别定新城的楼。”
“为什么?”那人问。
“新城的楼太高,他们晚上睡不着。”他说,”老城有院子。”
“他们要在城里走,走哪儿?”
“定一条线。”他说,”从住处到院里,路上让他们走一段。”
“哪一段?”
“街上。走早市那一段。”
“早市人多。”
“人多才看得见。”他说,”提前跟里社说一声,别让人围着。”
“还有,”他说,”他们带的东西,进门先报一遍。”
“相机也报?”
“相机也报。报完还给他们。”
下班他绕了一段路,从街上过。路过李姐的铺子,他进去买二两盐。
“先生,今儿个回来晚呀。”李姐说。
“有事。”
“那灯好使了。”她说,”秦奶奶天天走那条道,昨儿还给我送了一把菜。”
“好使就好。”
“钱不用给了。”李姐把盐推过来,”上回那把伞还没还你呢。”
“伞不急。”
“你不急我急。”她说,”明儿给你送过去。”
下班回家晚了一个钟头。进门的时候妻子在灶前,头也没回。
“今天怎么这么晚?”
“自查。”
“年年自。”她说,”饭在锅里。”
他洗手坐下,吃了一碗面。小满在灯下把糖纸摆成一排,摆完了数了一遍,又摆回去。
“外公,你今天数数了吗?”
“数了。”
“数到多少?”
“数到齐全。”
“齐全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不少。”
小满想了想,把糖纸收进盒子里。盒子盖不严,她用手压了压。
盒子上贴着一只纸剪的兔子,剪得不齐,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外公。”
“嗯。”
“你今天高兴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呀?”
“就是还行。”
他从包里把院里留的那一份清单拿出来,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四栏,他看得很慢。
看到第四栏,他把那一页往前挪了挪,看完折起来,压在台灯底下。
夜里他把外司的函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学者”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合上。
灯关了一半。巷口那盏灯,从窗户里能看见一点光。
第十章
使团进港那天,推步院的人都在休假。
港上照常上工。货轮的水手停下来看了一眼,吊机停了半分钟,又开动。
吊机上挂着一只木箱。停那半分钟里,站在箱子边上的人往下看,看清了跳板上那些衣裳。
先上船的是两个海关总署的关吏,灰制服,袖口一道蓝边。他们不寒暄,先开单子:人数,箱子,行李,随身物件。
人是一个一个点的。正使一个,副使一个,通译一个,随员十一个,仆从六个。点完,他在单子上划了一道。
“还有没有。”他问。
“就这些。”白瑞说。
“再想一想。”
“想过了。就这些。”
单子核了两遍。然后开箱。
开箱是两个人一起开的。一个人念,一个人记。
衣裳,两箱。酒,一箱。礼服,一箱。瓷器,一箱。
开到第七只,里面是书。
“这些要报。”关吏说,”外司已经打过招呼,东西报完还给你们。”
白瑞把最上面那一本抽出来,念了书名。念完放回去,箱子重新封好。
使团的箱子有十九只。开到第九只,里面是那只机械钟。关吏把它抬出来,放在跳板上,看了看底座,问了一句什么。白瑞译过去:问这钟是谁做的。
“本国京城的匠人。”正使说,”送给贵国。”
关吏点了点头,让人把钟抬回去,在单子上添了一行:钟,一件,机械,成色新。
接着是一面镜子。两个人抬着照了照前后,登记。
然后是随员的笔记本。关吏翻了翻,是空白页,合上,还了。
有一个随员随身带着一只表。关吏拿在手里看了看,问他是什么。
“表。”白瑞说。
“记上。”
关吏还问了两句。
“有没有带种子。”
“没有。”
“药材。”
“有一点。”
“报。”
随员把药盒拿出来,交给他。药盒里有三样,一样一样看过,写在单子上。
跳板窄,人一个一个过。走上去的时候木板往下沉一点,再弹回来。
正使站在跳板上。他想说,这些是礼物;他也想说,你们翻的是我们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对面的人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箱子重新封好。车里,副使低声说:”像是防贼。”
“是防贼。”白瑞说。
副使看着窗外。
“那他们防着谁?”
白瑞没有接这句话。
车从码头往城里走,走了四十分钟。正使掀开帘子看了三次:先是塔,然后是一座桥,桥上跑着不用马拉的车。
随员们开始数。数楼有多少层,数桥有多长,数那种车一分钟过去几辆。
车走到一半,正使把帘子放下来,又掀开,又放下。
“怎么了?”副使问。
“没有味道。”
副使也闻了闻。码头上有海腥和焦油;进了城,那些都没有了。他们那里的城,隔着两条街就能闻见皮革坊和粪水。这里的街上闻得见的,只有雨后的石板和一点吃食的香气。
“作坊搬出去了。”副使说。
“搬不干净。”正使说。
车又走了一段。车夫是个年轻人,一边赶车一边哼了一句什么,很轻。
副使是军人。他从上车起就在数另一类东西:码头没有炮位,进城没有棱堡,桥头没有碉楼。数到第三遍,他把身子往前面凑了凑。
“侯爵,”他低声说,”这座城没有墙。”
“看见了。”
“不是没钱修。护城河的位置上,他们种了树。”
车又走了一段。旧城墙的位置看得出来:墙基还在,两边的房子沿着墙基排得很整齐。石头不在了。
“石头呢。”副使问自己。
后来他在一条路上看见了。路是石头的,一块一块铺得很平,边上有车辙。
有个年轻随员数着数着,用家乡话小声说了半句什么。坐在前面的副使回过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说下去。
陪车的官员只说了一句:
“到了城里,住处在老城。”
桥走到一半,正使没有再掀帘子。
他年轻时管过两处港税,见过璇玑的商船。那时候他在酒桌上说过一句话:东边的人,会做生意罢了。
这句话他没有再想起。
车上,正使问白瑞。
“城里有多少人。”
“我没有数过。”
“估一个。”
白瑞想了一会儿。
“比我们的京城大。”
正使没有再问。
住处是一处园子。木结构,院墙,檐角,门前的石子路扫得很干净。
门口有两个人在等,一个中年的,一个年轻的。中年的上前一步,说了句什么。白瑞译:请进。
园子里的树有年头了,树干要两个人合抱。墙根下面摆着一排花盆。
正使蒙福尔侯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们能不能住城里?”
“城里没有对外的地方。”那人说,”客栈都是里社办的,里社不留外客。这里是外司的馆,一样的。”
使团在城里的事,是外司办的。陪团的人每天报一次,报给外司;病了、丢了东西,是里社和衙门的事,外司只接到一声通报。外司管的是两国之间的事:谁来,住哪儿,谈什么。
沈玉衡是院里派来对接的。他不管接待,管的是那份名单上的”学者”一栏。
名单是使团进港前一天送到院里的,一页纸,一行一个人。他把那一页看了两遍,在”学者”那一行底下用指甲划了一道。
“要住多久?”
“你们住多久,它就开多久。”
“屋里的东西呢。”正使问。
“都是本地的。”那人说,”有什么不合用的,跟我们讲。”
屋里的东西是另一回事:地是温的,灯自己亮,水一拧就有热的。馆里派来的厨子做了四样菜。随员们吃了,说不出味道像什么;有人说比家里考究,有人说太淡。说完接着吃。
有个随员蹲下去摸地板,摸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是温的。”他跟旁边的人说。
“我摸出来了。”
白瑞把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试了一遍:灯怎么关,水怎么调,地上的那个方框踩上去会亮。试完跟正使说了句什么。正使没有接。
那天晚饭以后,有随员提议出去走走。
“登记。”外司的人说,”回来也登记。”
“就在门口站站,也登?”
“门口不登。出了园子就登。”
那人把册子推过去。册子是新的,一页纸一行:姓名,时辰,去处。
白瑞把册子往上翻了一页。前面那一页是空的。
正使站在廊下,看他们一个一个写。轮到他自己,他写了名字。
写完他看了一眼那个册子。
册子的纸很厚。
仆从们住在东厢。屋里三张床,铺好的,被褥是新晒过的。
一个仆从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会儿。他把被子叠了叠,又展开,最后坐下了。
这里没有人要伺候。
夜里园子很静。城里的灯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檐角的影子放在石子路上,整夜不动。
有个随员睡不着,说城里的夜里比白天亮。说完他趴在窗上看了很久。
半夜里又有一个随员起来了一趟。他站在窗前,数院墙外面那一片灯。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里,从头又数。
天亮以前,街角那盏正对着窗子的灯还亮着。
正使的屋里,灯到后半夜才关。
同一天夜里,推步院的值班簿上添了一行:来访名单一份,收讫。
名单是使团进港前一天送到院里的,一页纸,一行一个人,后面写着身份。沈玉衡把那一页看了两遍,在”学者”那一行底下用指甲划了一道。
第二天他把院里能进前厅的人点了一遍。点完了,他没有说什么。
第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白瑞来送议程。
他三十七岁,罗兰人,来璇玑十四年。他说话两边的话都带着口音:罗兰话里夹着璇玑的词,璇玑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他穿的是本地衣裳,头发也按本地的样子剪短了。只有说话的时候,还听得出来他是从哪里来的。
“第四天,枢政接见。”他把单子摆开,”接见以前先出去看一圈:学塾、公医所、一个节点。会谈在接见以后,两场。”
“两场都谈什么?”
“第一场,技术。第二场,”他顿了顿,”偷盗。”
屋里安静了一下。副使看正使,正使看单子。
“他们提偷盗?”
“他们提。”白瑞说,”单子上写的:历年图纸与样机失窃若干起,要求追责与保证。”
“荒唐。”副使说,”我们偷他们什么?”
“单子上写的是图纸和样机。”白瑞说。
“图纸是他们自己送的。”
“不都是。”
“那是买的?”
“也不是。”
副使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放在桌上,没有再问。
白瑞把单子一项一项念完:会谈在哪一间屋子,谁先开口,坐多久,中间歇不歇,翻译几句。
“他们先问什么。”正使说。
“先问我们想要什么。”
白瑞没有答。他把单子留在桌上,说中午前要回复,就走了。
他走到门口,一个年轻随员忍不住问:”白先生,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白瑞回过身。
“我是做翻译的。”
他说完就走了。屋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了没人接话。
白瑞走了以后,副使把单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份议程的抄件,上午也送到了院里。沈玉衡看见”学者”两个字,把纸压在灯座底下,去开会了。
“偷盗这一场,谁去。”
“都去。”正使说。
副使把单子放下了。
中午,随员们把园子走了一遍。有人数树,数到二十六棵。有人问外司的人,能不能骑马出城看看。
“可以。登记。”
“骑马也要登记。”
“都要。”
那人回来跟同伴说了。同伴笑了两声,不像笑。
副使问过白瑞一件事。
“他们有多少兵。”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在城南开铺子。”白瑞说,”兵的事,我不打听。”
副使没有再问。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屋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出门还要写名字。
“写吧。”另一个人说。
“要是在我们家,这是哪个档上的规矩。”
“这里就是这样。”
下午,正使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园子不大,半个时辰走完。他走到院墙边,墙外是一条巷子,有人在巷子里说话,声音听不清;有个孩子跑过去,鞋底在石板上响。
他站了一会儿,回去写了两行信。
他有个儿子,今年十九岁,在军营里。
晚上书记官来问:报告怎么写。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但除了照实写,也没别的办法了。”
书记官出去以后,他把那两行信又看了一遍。信是写给儿子的。第一行是问候。第二行他写的是:这里的夜里,比我们那里白天还亮。
他把这一行划掉了。
划完想了想,又描了一遍。
描完他把信折好,夹进夹子里。夹子里还有一封,是上个月写的,没有寄出去。
晚饭以后,随员们在正屋的灯下打牌。象牙的筹码是他们自己带来的,输赢都不大。陪馆的人进来添了一回灯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出去了。
输得最多的是白天那个年轻随员。他把最后一个筹码推出去的时候,用家乡话说了句什么,年长的随员们笑了。
赢的是个中年人。他把筹码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拢完了自己先收住笑。
屋里只剩牌,还有灯芯偶尔爆一下。
白瑞没有看牌。他坐在廊下,把明天的议程又核了一遍。核完他就走了,回城南的铺子去了。他不在馆里住。
他的铺子在城南一条小巷里,一间门脸,挂了块木牌,上头写着两个字:译,写。他在那里挂了十四年。
同一个夜里,随团的神父也登记出了门。
神父叫格朗丹,教廷诸邦来的人,四十多岁,管使团一路的”灵魂事务”。白瑞陪着他。
出门以前,他问白瑞:这里有没有庙。
“没有。”
“一个也没有。”
“没有。”
神父把手里的帽子转了半圈,戴上了。
巷子里有人在乘凉。一张竹床,一把蒲扇,一台小小的匣子。匣子里说的是璇玑话,神父一个字听不懂,可是听得出那是说书。说到要紧处,满巷子都静。
匣子里说到热闹的地方,满巷子笑。神父也笑了一下。他不知道笑的是什么。
有人给他让了个座。他摆摆手,站着听了一会儿。那人笑了笑,把蒲扇递过来。他接了,扇了两下,又递回去。
店铺的门脸是一整块玻璃,里面亮着灯。街角贴着新告示,告示上有画像,脸和真人分毫不差。神父在画像前面站了一会儿。
画像底下有一行字,他不认得。
“那是什么人。”他问。
“通知上的名字。”
“你认得吗。”
“不认得。”白瑞说,”我也没听过。”
“他们信什么?”他问。
白瑞隔了几步才开口。
“我住了十四年,也在想这个。”
“我看不出他们怕什么。”
白瑞没有接。
“那法庭上起誓,向着谁起?”
“向人民起誓。”
神父停下来。
“人民?”他说,”人民是一个人吗?”
这一次轮到白瑞没有答。
他们走了一段路。
“要是有一个人做了恶事。”神父说,”他到哪里去认错。”
“到那个人那里去。”白瑞说。
神父把帽子转了半圈,没有再问。
走回去的路上,神父问了几句学堂的事。
“他们的孩子都上学。”
“都上。”
“要钱吗。”
“不要。”
神父走了一段。
“我们的学堂也不要钱。”他说。
“我知道。”白瑞说。
他又问:这条巷子住多少人。
“三四十户。”
“都认识?”
“都认识。”
他们走回到园子门口,登记,进去。神父在门房的灯下写了一行字,写完把小本子贴身放了。
回到屋里,他坐在灯下写了两页。有一个词他写了三遍,划掉了两遍。划得很轻,纸没有破。
写完他把小本子放进枕下。
后半夜他醒了一回。按家里的规矩,这个时辰,堂里的钟该敲头一遍了。他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钟。只有河水。
他躺回去,把手放在胸口,数到三十。数完了,又数了一遍。
第十二章
第二天上午,使团递了话来:想出去看看城。
外司批了。条件照旧:登记,白瑞陪着,另跟两个人。
一行人从园子出来,沿着河往南市走。早市正热闹。卖菜的把菜码成小山,卖鱼的盆里气泡咕咕地冒,蒸笼摞得半人高,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卖菜的往菜上洒水,洒得很匀。有人挑了两根萝卜,放下,又拿起一根,比了比,付了钱。
卖鱼的把一条鱼翻了个面给人看,鱼还在动。
“活的。”买的人说。
“活的。”卖鱼的说。
随员们的鼻子最先活过来。有人停在炸糕摊子前,油香扑了他一脸。
“能尝吗?”
“给钱就能。”白瑞说。
称了一个。年轻人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
摊主用长筷子把饼夹出来,搁在纸上。
“慢点。”摊主说。
年轻人听不懂,也笑了一下。旁边几个随员也各买了一个。有人吃完,把手指在纸上擦了擦。
有个随员问白瑞:一斤菜多少钱。
白瑞问了,回头说:三个钱。
那个随员在心里算,算了半天,把数写在自己的本子上。
有个随员问:那种车跑多快。
“比马快。”白瑞说。
“烧什么。”
“电。”
“电是什么。”
白瑞想了想,说:”跟雷一样的东西,装在管子里。”
那个随员看了他一眼。
有个随员问白瑞:这条街上有没有要饭的。
“少。”白瑞说,”冬天有。”
“冬天为什么有。”
“冬天活少。”
铺子一家挨一家。绸缎庄的玻璃橱窗擦得像没有玻璃。文教铺子的门口,摞着整摞的《术网入门》,封皮上印着价:三角。
橱窗里的缎子立着,一层一层,颜色从浅到深。有个随员站在外面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街角有一家帽铺。有个随员进去试了一顶帽子,戴上照了照,摘下来,没买。店主也不说什么。
那位学者一直走在最后。进了书店,他先翻了两页门口那摞,放下,往里走。里间的架子上是大学堂的课本:算学,力学,机械,一本一本立着。
他抽出一册《工程力学》,翻开,又抽出一册《魔法的基本原理》,对照着看。然后他从内袋里取出自己的小本子,抄了几个词。
他把一册翻开,从中间读了两页,又翻回来。他读得很慢。
店主在旁边站着,没有催他。
学者问店主:买这些书的人里,学生多不多。
“多。”店主说,”学塾的孩子买不起,都是学堂买。”
“学堂买?”
“一个学堂买几十册,放在屋里传看。”
“这两本,”他问店主,”卖得怎么样?”
“还行。”店主说,”大学堂一开课,一学期卖几百册。”
他买了两册,付钱,把找回来的零钱数得很仔细。他把书装进包里,包里那一摞笔记还在。
出门以前,他往架子最上面看了一眼。那一层是地图。
出门的时候,白瑞听见他跟同伴说了一句罗兰话。白瑞没有译。
有几个孩子跟了他们半条街,隔着几步看他们的衣裳。胆子最大的那个问白瑞:
“他们是哪里来的?”
“海那边。”
“海那边的人也用钱吗?”
“用。”
“那他们买不买我们的书?”
白瑞指了指刚出门的学者。孩子看看他怀里的书,好像明白了什么,跑回去了。
有个随员的纸上写了一列数:菜,三个钱。面,五个钱。书,三角。针,一包两个钱。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衣袋。
有个孩子伸手想摸随员的袖子,摸到一半缩回去了。
街口有个老人坐在门槛上,看他们走过去。看完了,他低头接着做手里的活。做的是一把小凳,腿刚装上。
有人开始给家里买东西。两方手帕,一支银簪,给孩子的一包糖。付的还是带来的金币。摊主不认得金币,白瑞替他看。每一枚都对着光照了照,又用小秤称了。
“成色好。”他说,”收了。”
有个随员买了一盒针。摊主问他要不要线,他说要。摊主配了三色线,用纸包成一个小包,包得很方正。
那个随员把纸包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有个随员问白瑞:你们院长,平时也这么上街买东西?
“买啊。”白瑞说,”这条街上的人都见过。歇工那天来,买盐,买醋,挑得很细。”
随员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什么。
那个问话的随员后来自己又去过两回。第二回他买了一包盐,回来没提。
他们在城里买回来的东西,晚上都要登记。单子第二天送到院里,沈玉衡看了一遍:糖、针线、一方手帕、两本书。他在”两本书”那一行停了停。
有个随员问:铺子交税吗。
“交。”白瑞说,”按账交。”
“账谁查。”
“网司查。”
“查得出来吗。”
“度司下面有稽征的人,里社的册子也在。”白瑞说,”网司管的是节点,不管税。”
“那查得出来吗。”
白瑞没有答。
中午在市口吃面食。罗兰人不会用筷子,夹了三次掉了三次。摊主看不过去,从旁边的筒里抽出一把勺子递过来,什么也没说。
面很烫,汤上有浮油。副使吃完了自己那一碗,把碗底的汤也喝了。
摊主给他们一人添了一勺汤。副使说了句谢谢,白瑞替他译了。摊主摆摆手,说不用。
面摊的灶是砖砌的,锅很大。摊主一个人下面、捞面、收钱,手上不停。
下午他们去看桥。就是进城那天的桥。白瑞说,桥可以上人。他们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了半个时辰,在桥中间站了很久。
桥栏上刻着字,刻的是造桥的人和年份。有个随员伸手摸了一会儿那些字,把手收回来。
副使在桥上走了两遍。他数桥墩,数到十一,又数了一遍。
“十一。”他跟旁边的人说。
桥下的船一条一条开过去,都是机器船,船尾拖着白痕。有一条开得慢了些,船工抬头看了看这群衣裳古怪的人,又低头开他的船。
登记册上,这一天使团出去了九个人,回来九个人。
回去的路上,随员们不太说话。有个年轻的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看园子的老头后来跟人说,这册子他管了半辈子,没记过一整页全是同一个国籍的名字。
这天晚饭,随员们吃得多。有人把白天买的糖拆开分了,一人一块,剩下的一块给了仆从。
书记官这一天也写了不少。他写的是:街上的车,玻璃,一册书的价钱。写到价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个圈。
第十三章
使团进城这些天,沈玉衡的日子照旧。
谈了两场以后,他每天在院里多待半个时辰。
五点起,烧水,早饭,去院里。推步院三道门,最后那一进他每天进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袖口上还是那股味道。
今天里面多了一个人,是来跟班的。他在门边看时辰。出来的时候,跟班的人把时辰写在簿子上。
上午的事照旧。水账对完了,机架的表排到了明年,期程的表他签了两处。
水账的第二遍核完了,错的地方改了,他签了字。签完又把改过的那一行看了一遍。
那个年轻人第三天来了,带着折了角的那页纸。
“老师,我找到了。”他把纸摊开,指着一行,”漏了一项。这项不算在数里,可是它耗。”
沈玉衡看了很久。
“这两天你怎么算的。”
“算了三回。”年轻人说,”第三回算到天亮。”
“报上去。”他说,”署你的名。”
年轻人愣了。
“署我?”
“你找的。”他说,”档上是你的名字,往后这就是你的东西。”
“这张纸,要不要写您的名字。”
“不用。”
年轻人把纸抱在怀里走的,像抱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老师,我是猜出来的。”
“猜出来的也算。”他说,”你写在纸上,写清你怎么猜的。”
“老师,我明天再来。”
“来。”
温砚来过一次。进门的时候她把两个橘子放在桌角上。
“巷口买的,你尝尝。”
“使团里打听你打听得多。”她说。
“打听什么?”
“你的家。你的学生。你每天几点到院里,走哪条路。”她说,”察院不拦。察院记。”
“记就记。”
“你少单独见他们。”
“我没见。”
“白瑞呢?”她问。
“白瑞是通事。”他说。
“白瑞两边都记。”温砚把这句话留下了。
“他们连小满也问?”
“问了小满。问了方先生。问了你上回替人上课是哪一天。”
“问这些干什么。”
“不知道。”温砚说,”记下来了。”
“昨天的自查表,你签了?”
“签了。”
“签了就好。”她说,”今年的表我还没交上去。”
她走的时候没有把橘子带走。
白瑞一天来院里两趟,送问题,取回答。问题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学堂几时上课,一年上几个月,先生的束脩挣多少。
灯要不要钱,水要不要钱,药要不要钱。
有一天他替使团问了一句:贵国的学堂,教科书能不能卖我们一套?
“能。”
白瑞记下了,走到门口又回来。
“老师,他们说,钱不是问题。”
“我知道。”他说。
有一条问题白瑞问得不太顺。
“他们问,院长先生的儿子在哪一处当差。”
沈玉衡看了他一会儿。
“外州。护军。”
“女儿呢。”
“南边。船上。”
白瑞把这一条记下了。
“这两条,”白瑞说,”我可以不写?”
“写。”他说。
过了两天,送来的问题里有一条:院长先生平常在哪家铺子买盐。
“这个问题怎么答?”
“照实答。巷口李姐的铺子。”他说。
白瑞记了,走到门口又回了一句:他们连这个也问。
“记上。”他说。
还有一条问的是灯。
“巷口的灯不要钱,为什么。”
“灯是节点上出的。”他说,”额度用不完,就用在灯上。”
白瑞把这条记下了,记完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条他们问了两次。”
还有一回,他在走廊上遇到正使。两个人点了个头,各自走了。陪着的人在后头跟了一路。
正使停了一下步,像是要开口。陪着的人往前半步。
正使把帽子扶了扶,走了。
有院里的人问他:老师,他们来做什么。
“谈事。”
“谈什么。”
“谈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要什么。”
“他们要的东西,我们给不了。”
那人哦了一声,走了。
接待的会他去了两次。第一次定的是路线,第二次定的是谁陪着。
他说了一句:参观的时候,最后一进不要开。
“照旧不开。”那人说。
“门上的封条,也照旧。”
牙疼了半个月,他到底去了一趟公医所。
女术士姓苏,让他张开,看了很久。
“这颗要拔。”
“再看看。”
“再看就疼。”
“那就再看一阵。”
她给了他一个纸包,说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含着。
回家妻子问他去哪儿了。
“院里。”
“嘴里含着什么。”
他没答。
里社的公示牌换了新纸。上个月的公议结果,第一条还是那盏灯:已换,从节点额度出。
里社在议下一件:巷子口那棵老树。树根把石板顶起来了,绊人。
有两回,他在巷口看见使团的车过去。车上的人掀开帘子看外面。他没有停步。
李姐问他:那几个外国人,昨天在我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买东西了吗。”
“没买。看了两眼走了。”李姐说,”我把糖摆前面了。”
秦奶奶的腿这半个月好了一些。她在巷口碰见他,说她孙子来看她了,住了三天。
晚上回家,小满趴在桌上写字。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横七竖八。
“外公,外国人吃什么?”
“面包,肉。”
“生水吗?”
“烧过的。”
她点点头,又问:”那他们的水壶,也响吗?”
“响。”他说,”水开了都响。”
“他们吃饭用刀吗。”
“用刀叉。”
“那他们吃面条呢。”
“……也用刀叉。”
她想不出来,摇了摇头。
妻子在灶前接了一句:”他们几时走?”
“快了。”
“走了,你就能按时回来吃饭了吧。”
“有纪律,这几天都得陪。”
“纪律纪律。”她把菜端上桌,”牙呢?看了没有?”
“……看了。”
“骗我。”
夜里小满的布兔子掉了一只耳朵。她哭了一场,哭完把耳朵收进抽屉,说明天缝。
“缝什么缝。”妻子说,”我给你重新做一只。”
“我要这一只。”
“那就缝。”
夜里他坐回台灯底下。那句话还在原地等他:算出来的东西,是谁的。
他今天没有写它。他把白天年轻人那张纸想了一遍,又把外司转来的单子想了一遍。使团问的东西,他想了一晚上。
论文的最后一节还是那几行。他把”是谁的”三个字圈了一下,又划掉。
他把问题单子摊在桌上,看了半个钟头。单子一共二十七条。
想的不是他们问什么。是他们为什么不问别的。
他想起那年轻人纸上的一行:这项不算在数里,可是它耗。
他自己年轻时也写过一句差不多的话,被老师划掉了。老师批的是四个字:要么算,要么别写。
那时候他不服。现在他明白那四个字的意思了:算不清的东西,不能拿它跟人讲道理。
他把单子叠起来,压在灯座底下。
灯座是旧的,铜的,底下垫着一张纸,纸上印着院里早年的字样。他把单子压上去的时候,正好盖住了那行字。
第十四章
第四天,枢政接见。
前一天晚上,使团这边排了一次次序。
谁先下车,谁先进门,谁站在哪一边。排了半个时辰。
排到第三个位置的时候,有人不同意了。
“我父亲当年递书,”那位老贵族说,”是倒数第二个。”
“这儿不是递书的地方。”正使说。
“次序是次序。”
正使把名单推过去:”你自己画。”
老先生不看名单,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
“我走在后面。”
“把我搁哪儿啊?”年轻的贵族问。
“你跟着我。”正使说。
管礼的官员把次序抄了两遍。抄的时候手很稳。
第二天他们把最体面的衣服穿上了。假发、金线、佩剑,勋章都戴着。
接见前,使团里管礼的官员提前来找白瑞,问行什么礼。三鞠躬?屈膝?跪?
“握手。”白瑞说。
“握手。”
“握手。”
管礼的官员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了半天,又问:那见了信,谁接?
“谁都可以接。”白瑞说,”信是给国家的,不是给哪个人的。”
车停在枢政院门口。门口没有仪仗,两个当值的站在门边。
台阶是石头的,中间被踩得低下去一块。
管礼的官员下车以后小声问白瑞:进去以后,帽子怎么办。
“戴着。”白瑞说。
“帽子也戴着?”
“戴着。”白瑞说。
那间屋子不高,也不深。
墙上挂着一张水系图。旁边挂着一张图样,画的是一根横着的石条。
屋里是一张长桌,桌上有茶。没有台子,没有盖着布的椅子,没有帐幔。
屋里也没有卫兵。
“那屋里没有卫兵。”有人说。
“我看也是。”
“那要是有人闹事呢。”
“这儿没人闹事。”白瑞说。
枢政在桌子后头等着。他穿的是灰制服,袖口上什么花也没有。年纪不小,头发白了。
“路上走了多久?”他先问了一句。
“六十四天。”正使说。
“海上风大。”枢政说,”坐吧。”
枢政先伸的手。
正使握了。副使握了。轮到那位老贵族,他的手顿了一下,才伸出去。
他这辈子没跟人握过手。在家里,握手是铺子里的伙计们干的。
管礼的官员站在旁边看手,看完了在自己本子上写。
“你手怎么是凉的?”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问。
“没事。”
“慌什么。”
“没慌。”老先生说。
书记官把国王的信双手递上去。
枢政接了,看了一眼信封,转手交给旁边站着的年轻人。
没有举起来,没有亲,也没有退三步。年轻人把信夹进一个夹子里,退到一边去了。
管礼的官员的小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接见不长。枢政说了三句话:欢迎;两地往来是好事;会谈按议程来。
说完三句,枢政又添了一句:”院子里潮。夜里把窗关上。”
正使应了一声。
他们准备了一路的话,一句也没有用上。
“就完了?”年轻的贵族小声问。
“完了。”正使说。
“我们的词儿还没说呢。”
“刚才那四句,”正使转头对书记官说,”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回去就写。”
“写了。”书记官说。
乐队奏了两国的曲子。罗兰的曲子,使团的人都会;璇玑的曲子奏完,罗兰人鼓了掌。鼓在曲子中间,璇玑的乐师们等他们鼓完,才奏了最后一段。
璇玑的曲子很短。没有词,也没有鼓。
罗兰的曲子一响,使团里有人跟着哼了两句,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
随员们出来以后在路上议论。有人说,接见得太短了;有人说,说话的那个人看着不像最大的官。
有人接了一句:是不是咱们的礼数哪儿不对啊。
“他不是元首?”有人问白瑞。
“不是。”
“那元首呢?”
“没有元首。”白瑞说。
“怎么会没有元首。”
“建国的时候就没有立。”白瑞说,”事是各院办的,话是民议堂说的。”
随员们不说话了。走了一段,又有人问:那他们听谁的?
“听档的。”白瑞说。
“他们不问爵位?”那位老贵族问。
“不问。”
“一个字也不问?”
“不问。”
“那问什么。”
“问东西。”白瑞说。
走到半路,副使问起另一件事:方才屋里,谁坐在正中间。
“没有正中间。”白瑞说。
“那谁最大呀?”
“谁的事谁最大。”白瑞说,”今天的事是外司的事。”
有个随员在路上数了数:枢政一共说了四句。
他在本子上写:接见不到一刻。
写完了,他看了看,把”不到一刻”划掉,改成”很短”。
路上又有人问了一句:今天礼拜几?
白瑞去问陪馆的人。那边说了一个日子,按月份排的,是个数。
“我问礼拜几。”
“他们不按礼拜过日子。”白瑞说。
“没有礼拜,那哪天歇着啊。”
“轮着歇。”白瑞说。
管礼的官员在小本子上记了一行:此间无安息日。格朗丹神父看见了,没有说话。
格朗丹神父那天早上是照自己的钟点起来的。
他起来等头一遍钟。等到该念经的时候,外面还是没有钟。
他站在园子里看了一会儿天,又回屋去了。
他问陪馆的人:这里的时辰,是谁报的。
“表上看着。”陪馆的人说,”匣子里也报。”
神父从袖子里把自己的表摸出来,看了看。
座次也出过一回事。使团这边的座次按爵位排,排好了交过去;璇玑那边的桌牌按职务写。两边一对,对不上:罗兰的二等爵坐在璇玑一个司长的下手,那位司长的爵位是空的。
“这个位子是谁的?”有人问陪馆的人。
“上面有牌子。”
“我看不懂。”
陪馆的人翻开牌子给他看。
外司管事的人过来看了看。
“按职务坐,还是按来的顺序坐?”他问,”你们挑一样。”
正使想了想。
“按来的顺序。”
那天的座次就乱了。
乱了以后,各人的脸色不一样。
那位老贵族被排到了后半段,脸沉了一路。几个年轻的倒自在,坐在哪儿都吃得下。
散了以后,老先生跟身边一个年轻人说了半句:在他们那儿,坐在谁的下手,是要记一辈子的。
年轻人说:这儿没人记。
老先生没接话。
信交出去以后,有人问能不能给一张收条。
外司的人说:有。
“收条上不盖章吗?”
“签名。”外司的人说。
第二天收条送来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日期、件数、收件的人。没有印,是签的名。
散了以后,正使问白瑞:方才那间屋子,叫什么?
“接见室。”
正使想把它写进报告,写了半行,停了笔。他们的语言里,这样的屋子该有一个尊贵的名字。它没有。
信的事后来在会谈桌上又出过一回。那封信的抬头写的是”致璇玑之主”,外司的回函规规矩矩写”致罗兰国王陛下”,落款是一个机关的名字。
那封回函的原件留在档里。后来整理档的人注意到,抬头”陛下”两个字底下,有一道铅笔画的线。
线画得很轻,像是怕把纸划破。
不知道是谁画的。档里没有记。
第十五章
参观的清单是使团递的,很长:机器,网,工场,护军。
外司划掉了大半,留下三样:一处学塾,一处公医所,一处术网节点。
接见以前,外司带他们去看了这三样。沈玉衡这回去了。
出门还是那几辆车。车上的人比来时话少。
管礼的官员提前问了一遍:能摸的东西摸不摸啊。
“能看的看,不能看的别问。”白瑞说。
先看学塾。上课的钟没敲,孩子们在院里跳绳。看见来人,值日的孩子喊了一嗓子,全站好了。使团的人从条凳中间走过去,看墙上的图,看孩子的课本。
先生是个女的,三十来岁,袖口卷着。
学塾的先生看见沈玉衡,叫了一声”院长”。沈玉衡点了点头。
有个孩子偷偷看他们的衣服,看完了低下头。
墙上除了那张世界图,还贴着一张数表,一张渠的图。
随团的医士问先生:数学教到几年?
“六年。前四年人人一样,后两年分。”
“这也教算的数?”医士问。
“教。”先生说,”算什么都要会算。”
“你们几岁上学?”有人问一个女孩。
“九岁。”
“上几年?”
“上到十六。”
“十六以后呢?”
“看考得上考不上。”
“考不上呢?”
“做工。”那女孩说。
副使想看孩子们写的字。先生让第一排的孩子把本子递过去。
本子上是很整齐的字,一行一行,起头都对得齐。
副使看不懂。他看得出齐。
他把本子还回去的时候,用两只手递的。
正使问:这些孩子,将来做什么呀。
“看各人。”先生说,”有人接着念,有人去做工。”
正使点了点头。
一个孩子凑到白瑞跟前:”他们从哪儿来的呀?”
“西边。”
“西边远吗?”
“远。”
“多远?”
“走六十多天。”
孩子”哦”了一声,跑回去了。
格朗丹神父问了一句:先生们的束脩,从哪里来。
“里社的公费。”先生说。
神父没有再问。
墙上有一张世界图。正使在图上找了很久,找到了罗兰:在图的西边边上,画得很小,海岸线一根一根描着,比罗兰人自己画的还准。
他在那张图前面站了很久。白瑞想说点什么,没有说。
再看公医所。还是那两间屋,门口那条长凳。外司提前来打过招呼,登记走的是简易的单子。外邦人就诊要报备,这一条在纸上绕了三道,最后还是绕通了。
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
屋里的柜子上是一格一格的纸包,纸包上都写着字。
苏先生今天坐诊。使团的医士问题一个接一个:退热用什么法子,接骨怎么定位置,药从哪里来。苏先生一条一条答,答得很平。
“这一套,”医士最后问,”学要学几年?”
“六年。”
医士不说话了。
医士又问了一句:穷人也不收钱吗。
“不收。”苏先生说。
医士在本子上写字。写了很久。
排队的老头转过头来问了一句:你们那儿看病,要钱吗。
医士没答。
白瑞替他答了:要。
老头”哦”了一声,往前挪了一步。
“排队排多久啊?”随员问那老头。
“前头两个人。”
“一会儿?”
“一会儿。”老头说。
出门的时候,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进去了。孩子在她肩上醒了一下,又睡了。
正使问:这一切,谁付钱。
“枢政院。”苏先生说,”每年的账里有一行是公医。枢政院编列,民议堂核准。”
正使把”枢政院”三个字写进了本子。
最后看节点。韩师傅开的门。里面不大,一面墙的柜子,指示灯是绿的。随员们问工作的道理,韩师傅摆摆手。
“我管开关和记录。术网是网司的,这一柜是院里的。”
“那谁知道全部?”学者问。
韩师傅想了想。
“院里怕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全部。”他说,”图纸分着放,人分着管。”
学者站在那面绿光的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节点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是号码。墙上贴着值班的表,一个月一张,名字写得很小。
柜子里有一种声音,很轻,像水在远处走。
韩师傅伸手去够柜子顶上的一盏小灯。他的手在灯罩上按了两下,灯没亮。
“坏了?”随员问。
“没坏。”韩师傅说,”回头再说。”
他把手收回来,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他又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这一回灯亮了。
没有人说什么。
有个随员伸手想摸柜门,韩师傅说了一句”别碰”,他的手就收回去了。
“这牌子上是几号啊?”随员问。
“三十六。”
“三十六号是这一片的?”
“这一片就这一个。”韩师傅说。
出门的时候,韩师傅对沈玉衡说:院长,今天就到这儿?
“到这儿。”沈玉衡说。
从节点出来,天还亮着。白瑞说,回程路过老城,有两处地方可以走走。
一处是河边的小广场。傍晚,广场上有人跳舞,男女老少排成排,跟着匣子里的音乐转圈;队伍末尾有个老太太,慢半拍,也跳。
副使看了很久。
“这是操练吗?”
“是玩。”白瑞说。
副使又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有个小孩从队伍中间穿过去,没有人赶他。
使团里年轻的几个站着看,有一个跟着点了几下头。管礼的官员拉了他一下袖子。
“他们天天跳吗?”年轻人问。
“不下雨就跳。”白瑞说。
“下雨呢?”
“下雨在家待着。”白瑞说。
另一处是塔。塔顶有观景的屋子,上去不用爬:有一间铁屋子贴着塔身,门一合,自己就升。
罗兰人一个一个进了铁屋子。门一合,脚下轻轻一浮,有人抓住了栏杆。到顶只要一小会儿,门再开,整座城在玻璃外面。
上去的时候有人脸白了,到了顶上又都凑到玻璃前面去。
那个记数字的随员在这儿数不起来。他数了两遍,把本子合上了。
“这塔多高?”有人问陪馆的人。
“一百二十尺。”
“多少层?”
“七层。”
副使沿着玻璃走了一圈。他找的是墙。
一圈走完,他站住了。
老城的檐,新城的玻璃,河,桥,河口的灯。
随员们挤在玻璃前面,谁也不说话。正使站在最前头,从这头看到那头。
在塔顶,那个年轻贵族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那里,”他说,”上个月把一只羊、一只鸭子和一只公鸡送上了天。热气送上去的。贵国呢?”
白瑞译了。沈玉衡看着玻璃外面。
“我们没有送过羊。”
年轻贵族等人译完,”哦”了一声,又转头去看玻璃外面了。
沈玉衡在玻璃前面又站了一会儿。他看的是河,河上有两条船。
回程的路上,有个孩子问白瑞:他们说什么呢。
“他们问,你们的灯要多少钱。”
“灯不要钱啊。”孩子说完,跑了。
车上没有人说话。白瑞在车上记了两行字。
第十六章
会谈第一场,谈技术。
前一天晚上,正使把次序定下来:先说农具和水利,再说药和钟,最后说机器和网。
老先生说:别一次要完。
“那先说哪样啊?”有人问。
“就按正使说的。”老先生说。
有个随员问:那拿什么换呢。
正使没有答。
“会谈几天?”正使又问外司的人。
“看议程。”
“议程几天。”
“三天。”
罗兰要的东西写在单子上:农具的样式,水利的图,药的方子,钟表的造法。一样一样,都答得出来路。
度司的人把单子念了一遍,念到一项就停一下。
“农具的图,可以。水利的图,可以。药的方子,要看是哪几味。”
“哪几味要报批。”正使问。
“单子上有。”度司的人说,”到时候一并送给贵团。”
“清单一式两份。”外司的人说,”度司画许可,外司画不许。两边都画过,才作数。”
念到后头一项,他又停了停。
“望远镜的磨法,这项要报批。”
罗兰那边有人把这一项记下来了。
“这些都可以谈。”度司的人说,”按两用清单,一项一项过。”
“清单?”正使问。
“什么能出境,什么不能,单子上列着。”度司的人说,”会谈以后,抄一份送给贵团。”
度司和外司的人把清单摊开,一条一条过。
农具的图,可以。水力的图,可以。钟表的造法,可以,擒纵那一部分报批。药的方子,一味一味看。
“擒纵那一部分,”正使说,”我们那里也有。”
“有也报批。”度司的人说。
“报批要多久。”
“看是哪一项。”
“钟表的图,”正使说,”能带回去几份。”
“一份。”
“一份够谁用啊。”
“够看。”度司的人说。
“图纸给我们,我们就照着做。”正使说。
“照着做也要看得懂。”度司的人说。
“看不懂的地方,写信问。”
“信可以问。”度司的人说,”派人不行。”
罗兰的记录员一直在写。
副使和随员在底下传了一张条子。正使看完,抬头。
“单子上没有的呢?”
“单子上没有的,就是不许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白瑞把这句话译了。
“那要是我们自己琢磨出来了呢?”副使问。
“那是你们的本事。”度司的人说。
老先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一样一样来吧。
正使换了一个问法。
“那台机器。”他说,”我们想看一看。”
“机器在院里。”沈玉衡说。他今天坐在末位,话轮到他才说,”可以看前两进。后一进不看。”
“为什么?”
“那是规矩。”
“前两进是干什么的。”副使问。
“审样机的地方。”沈玉衡说。
“后一进呢。”
“做样机的地方。”
“能不能看一眼门。”
“能看门。”沈玉衡说。
正使还想问。旁边的老先生扯了扯他的袖子。
正使又问了一句:能不能带我们的仪器进去。
“不能。”度司的人说。
“那用眼睛看。”正使说。
“用眼睛看。”度司的人说。
“看前两进要看多久。”
“一个时辰。”
“我们想多看一会儿。”
“一个时辰。”度司的人说。
正使往后靠了靠。
“还有一件,我想请教。”正使说,”贵国的网。我们听说,贵国的灯、水、药,都在一张网上。我们想学。”
“网的资料是公开的。”沈玉衡说,”印成书,书店里卖。回去以前,送你们一套。”
白瑞译完,罗兰那边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院长先生,”正使说,”这样的东西,会是公开的?”
“是公开的。”
“恕我直言。”正使说,”在我们那里,这样的东西放在库里,钥匙在国王手里。”
“在我们这里,”沈玉衡说,”它在每一家的书架上。”
白瑞译了。译完,他看着自己的本子,没有抬头。
随团的那位学者坐在末排。白瑞译到”书架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又低下头去,把笔帽扣上了。
“你们的书,”老先生问,”是给谁看的。”
“给人看的。”
“什么人。”
“买了的人。”
这一节散了,罗兰那边有人小声说:他要是撒谎,撒得也太不像了吧。
另一个人说:他要是没撒谎呢。
没有人接。
正使又提了一句:能不能请璇玑的人去罗兰,帮着把网建起来。
“这个不行。”外司的人说。
“为什么?”
“我们不去替别人建国。”
这一句译过去,桌上静了好一会儿。正使低头看单子,看了很久,把单子翻到了下一页。
中间歇了一次茶。点心备了两样:一样按璇玑的口味,一样按使团的。学者没吃,一个人在廊上站着,看院子里晾的图。
老先生没去廊上。他坐在原处,把刚才的清单看了一遍。
“我们这一趟,”他对身边人说,”要的是书啊。”
“书不要钱。”
“书不要钱。”老先生把清单折起来。
晾着的是水利的图,一张一张挂在绳上。学者看得慢,从这头看到那头。
白瑞端了茶过去。他说不要。
“图上这几处,”他问白瑞,”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闸,这个是堰。”白瑞说。
“这些图,能抄吗。”
“不能。”
“能记吗。”
“记在脑子里可以。”白瑞说。
学者没有再问,他抬起手,在图上比了一下,比的是水的方向。
两边的记录员各自记各自的。散会以后,谁也不交换。
中间有一回,罗兰的记录员往对面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把本子合上了。
散会的时候,罗兰的随员把”书店里卖”四个字译成了罗兰话,译了三遍,每一遍的口气都不一样。
回程的车上,管账的随员把本子摊开,问白瑞:灯真不要钱?
“不要。”
“水呢?药呢?”
“都不要。”
“那我这本账,”管账的看着自己写的数字,”回去没法交差啊。”
“先生,”管账的又问白瑞,”他们的官,一年拿多少钱。”
“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住十四年,”白瑞说,”没在衙门做过事。”
“灯不要钱,水不要钱,药不要钱,”有个随员一边说一边数手指,”那他们的税是干什么的。”
“盖学堂。”白瑞说。
“学堂要多少钱。”
“这个我不知道。”白瑞说。
管账的把本子合上了。
“天下没有这么做的买卖。”他说。
有个随员说:他们在撒谎。
另一个说:撒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没有人答。
散会以后,外司的人问沈玉衡:今天怎么样。
“照议程。”沈玉衡说。
白瑞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有人问他怎么了。
“我在想那个’建’字该怎么译。”他说。
第十七章
会谈第二场,谈偷盗。
这一场,正使前一天晚上说得很少。
“不问细节,不多说,不认人。”他说。
老先生说:要是他们拿出东西来呢。
“拿出来也是他们的东西。”正使说。
“要是他点我们的名呢。”副使问。
“他点的不是名,是件数。”正使说。
“那咱们怎么答。”副使问。
“照昨天定的。”正使说。
“昨天定的是哪句啊。”
“不问细节。”正使说。
“他要问呢。”
“不知道。”正使说。
这次会谈之前,白瑞把一份单子交给正使,上面是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那是外司提前给他打的招呼。
正使看完,把单子还给他。
“你看得比我准。”正使说。
“我只是译。”白瑞说。
检院的人坐在正对面,面前放着一个匣子。他打开匣子,取出几页纸。
“三年以来,我院丢失图纸四份,样机两台,讲义一册。”他说,”每一件的案卷都在这里。时间、地点、失窃的部位,都记着。我们要一个说法。”
他把纸摊开,一件一件念。
头一件在三年前,港城商馆的图柜,少了一份图纸。
第二件在两年前,一条外邦的商船停靠过港口,货单和东西对不上。
第三件在去年冬天,会馆的库房,少了一台样机。第四件在这个月。
他念得平。念完把纸放回匣子里,手放在匣子上。
“这匣子里的纸,”老先生问,”是抄的还是原件。”
“抄的。”白瑞说。
“原件呢。”
“不知道。”白瑞说。
“检院先生,”正使说,”这些事,我们事先并不知道。如果是个别人的行为,我们也很痛心。”
“个人行为。”检院的人说,”四起,个人行为。”
“这几件,贵国有哪一件知道?”检院的人又问。
“我们刚才说了,事先并不知道。”正使说。
“四件都不知道。”
“四件都不知道。”
“案卷能看吗。”正使问。
“能看的部分,会谈以后给贵团看。”
“哪部分是能看的。”
“记着日期的那些。”检院的人说。
“我国的法律管不到境外。”正使说,”贵国若拿得出人证物证,我们可以回国过问。”
“人证物证,都在这里。”
“那请贵国把人交给我们。”
“人是你们的人。”
副使在底下小声问白瑞:那我们问谁去。
白瑞没有答。
“你们要什么。”正使问。
“两件事。”检院的人说,”一件是查。一件是别再丢。”
“别再丢,是我们的事吗。”
“也是你们的事。”检院的人说,”东西是拿到你们那儿去的。”
“我们的人也丢了东西。”正使说。
“你们的人也丢东西,”检院的人说,”那是你们的账。”
“贵国要查多久。”
“回去就查。”
“多久。”
“查了才知道啊。”
检院的人又问了一句:贵团这一次的名单上,有几位是懂器造的。
“两位。”正使说。
“做什么的。”
“一位通数理,一位做过仪器。”
“做过仪器。”检院的人说。
正使没有接。
“他们要是把话写进记录呢。”副使问。
“写进去也是件数。”正使说。
“不写人呢。”
“不写。”正使说。
两边的声音都还平。白瑞每一句都译两遍,先罗兰话,再璇玑话,译完把笔放下,等下一句。
译到”很痛心”那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他说,”我译不准。罗兰话里有两个说法,一个是心疼,一个是惋惜。他说的是哪一个,我不知道。”
罗兰那边的人说,是惋惜。
“这两个说法,”正使后来问白瑞,”差在哪儿。”
“一个是你身上疼,”白瑞说,”一个是跟你没关系。”
检院的人听完,把匣子合上了。匣子里的纸不多。四起案子,拢共几页。
中间有一处,白瑞问检院的人:人证物证,我能不能说凭据。
检院的人说:说凭据也行。说东西更准。
学者坐在末排。检院的人念到”样机两台”的时候,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划得很慢。划到第二下的时候,纸破了。
沈玉衡坐在末位,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轮到他那一段的时候,检院的人念到讲义。讲义的前半部分是他早年编的,给外邦学人讲常识用的。他听着,点了点头。
“讲义是谁编的。”检院的人问。
“院里编的。”
“编的人是谁。”
“册子上有名字。”沈玉衡说。
那本讲义的第一版是油印的,印了三十份。
头一批来听课的,是西边三个邦的学人。
里头有一页他改过三回,改的是讲水的那个比方。
散会以后,外司的人问他:老师,您怎么看。
“看卷宗。”他说。
“您觉得是哪国人干的?”
“卷宗上写着哪国,就是哪国。”
“您一点也不急啊。”外司的人说。
“急。”沈玉衡说。
他走在最后。有人给他让路。
罗兰那边的人从廊上过去,两边谁也没有点头。
出门的时候,院里有人在扫台阶。
“先生,”有人问白瑞,”你今天译得慢。”
“今天的话不敢快。”白瑞说。
“先生们,”白瑞在门口又说了一句,”今天少说话啊。”
“知道了。”老先生说。
正使最后说了一句:回去以后,我们查。若真是我国的人,按我国的法办。
沈玉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正使没有避。
回园子的路上,副使问正使:那一句”四件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重复一遍。
“他重复,我跟着重复。”正使说。
“重复有什么用。”
“记在记录里就有用。”正使说。
“那白瑞算谁的。”副使忽然问。
“白瑞是通事。”正使说。
“他们的检院,”书记官问,”是干什么的。”
“跟我们的法官差不多。”正使说。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见他们的法官。”
“这就是。”正使说。
“那我们问谁去。”副使又说了一遍,这回是问正使。
正使看着门口。
“问他们上面的人。”
“他们上面是谁。”
“不知道。”正使说。
散场的时候,两边各自收纸。罗兰的记录员把本子往怀里塞,塞得快了一点。
散会的时候,那位学者走得很慢。他在门口站了站,才出去。
“他说的那个’痛心’,”学者在门口问白瑞,”你们最后定了哪个词。”
“惋惜。”
“哦。”
学者没有再问。
这天要下雨了吧。学者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了。”白瑞说。
当天晚上,正使把这一场写进报告。
写到”检院”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写的是”他们的检院”。
写完了,他叫人来问:明天还能不能再见一面。
外司的答复是:议程上没有这一项。
当天夜里,书记官把这一场的记录抄了一遍。抄到”惋惜”两个字的时候,他抬头问:这个词写哪个。
“写他们说的那个。”正使说。
第二天一早,议程上添了一行:午前,议其他。
窗外在下雨。
第十八章
休会半日。外司安排了一次茶叙,只请双方的几个人。
茶室不大,侍者添了一次水就退到门外。璇玑这边来了五个人,沈玉衡坐在靠里的位子。
西首坐着一位公爵家的老先生,酒后话多。他问沈玉衡:
“院长先生在位多少年了?”
沈玉衡想了想。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老先生转头跟同伴说,”我们那儿,三十七年能换四位大臣。”
又问:”令尊也是院长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白瑞把这句话译了,译完看了沈玉衡一眼。
沈玉衡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我父亲是木匠。”
白瑞译了。
老先生愣了一下,笑起来,摆手说失言。旁边有人打圆场,说璇玑用人不看出身。
这句话译过去以后,老先生没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了。
“茶淡。”他说,”我们那边喝茶,是要放糖的。”
“这边不放。”陪同的人说。
老先生把杯子转了半圈,看了看杯底的字,没认出那是什么字。放回去的时候,放得很轻。
神父这一场只问了一件事。
“贵国的学堂,”他说,”教不教神?”
“不教。”
“那孩子们问人从哪里来,怎么答?”
“教他们查。”沈玉衡说。
神父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小本子上。
他又问了一件。
“贵国的孤儿,谁来管?”
“里社有公养堂。”
“钱从哪儿来?”
“大家出。”
神父把”大家”两个字也记下了。记完看了一眼,合上本子。
老先生又问了两件事:院长俸禄多少,府上多少人。沈玉衡都答了。俸禄他说了个数,老先生算了一下,是他家一个管事的三倍,老先生就没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老先生又问:”贵国有几家世爵?”
白瑞译了。
“没有世爵。”沈玉衡说。
“那……贵族的子弟,做什么呢?”
“上学,做事。”
老先生端起杯子,杯子空了,又放下。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一直在听。听到这里,他转过头去看窗外。窗外是一道墙,墙上有藤。
临了,老先生又坐了回来。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你们在港口的商馆。”他说,”买过两件瓷器。那时候你们卖瓷器,卖丝,卖茶。”
“现在添了书。”沈玉衡说。
“现在添了书。”老先生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他坐了一会儿,问身边的人:”你记不记得我父亲书房里那套璇玑的瓷器?”
“记得。”
“他从不许人碰。”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的意思。散的时候,他走得比来的时候慢。
茶叙散的时候,白瑞送他到门口。
“沈先生,”白瑞说,”这句话,我在璇玑住了十四年,听过很多回。”
“哪一句?”
“我父亲是木匠。”白瑞说,”你们那儿也有人这么说吗?”
这一次他没有想。
“有。”他说。
白瑞笑了笑,回身去收茶具。他收得很快,收完把椅子归了位,一张一张,归得很齐。
散了场,那个年轻贵族没有上车。
他问白瑞:能不能自己走回去。
陪同的人说可以,远远跟着就行。他走了一段,回头摆摆手,让跟着的人别跟。街上的人从他旁边过去,没有人看他。他在一家铺子门口站了站,看里面的人称糖。
会谈散了,交换礼物。
罗兰送的是他们最好的东西:一面镜子,边上有雕花;一箱手抄的书,皮面,烫金;一只机械钟,上一次弦走七天。
收礼的人把镜子转过来看背面的雕花,说了一句”做工好”,放在一边。
罗兰的随员低声问白瑞:”他们不觉得稀奇?”
“不稀奇。”白瑞说。
“你们的镜子,很多?”
“多。”
璇玑收礼的人道了谢,问了一句:钟要上弦?
“要。”罗兰的人说,”七天一回。忘了就停。”
收礼的人点了点头,在单子上记了一笔。
璇玑回的是一箱书。
没有雕花,没有烫金,纸就是普通的纸。箱子抬进来的时候,罗兰的随员互相看了一眼。
清单念了一遍:农书九种,算书六种,水利图册两卷,术网入门一册。
念完,书记官问送书的人:”这些,多少钱?”
“不要钱。”送书的人说,”书上要是有写错的地方,请写信来,我们改。”
书记官看了他一眼,那一栏最后是空的。
白瑞把清单译过去。译到”术网入门”的时候,那位公爵家的老先生伸手把那一册抽出来,翻开看了两页。
他翻得很慢。看完一页,看第二页。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箱子里,摆正,说了一句什么。
白瑞没有译。正使问他,他说:
“侯爵,这句不用译。”
神父抽出来的是另一册,农书。他看得很慢。字看不懂,图看得懂:犁,闸,水轮。他管过堂区的渠,教会两百年都在跟人争水源。
他把那一册单独拿在手里,问白瑞:这一本,能不能多要一本。
“能。”白瑞说。他去问了送书的人,回来点头。神父把那一册用手帕包上,包得很仔细。
回程的车上,老先生一直看着窗外。
那箱书后来被罗兰的人登记入册,编号在案。后来听说的情形是:书进了藏书楼,锁没开过。
璇玑这边,送出去的每一册也有留档。档上记着书名、册数、日期。
当天晚上,使团在园子里回请。
请的是外司的人,陪团的,还有沈玉衡。园子里摆开两张长桌,桌布是从船上拿下来的,熨得平平的;刀叉每一副摆得一丝不苟。这半个月,他们天天在擦这些。厨子做的是家乡菜:浓汤,烤肉,一种加了很多黄油的饼。
上菜以前,罗兰的厨子出来看了一眼桌面,把靠边的一副刀叉挪了半寸,又退回去了。
璇玑的客人学着用刀叉。有人切肉切得小心翼翼;一个年轻的刀子碰着盘子,响了一声,他自己先红了脸。罗兰那边的人谁也没看他。在他们的礼数里,看见才算失礼。
酒是船上带的。正使站起来说了一段话,说他们带来了一船问题,谢谢这座城给了他们半个月。
外司的人起来回了话,很短:半个月,辛苦;路上小心。
使团的仆从这一晚也上了桌。他们人手不够,璇玑的帮厨替他们端盘子。有个老仆从头一回跟主人坐一桌,坐得笔直,一顿饭没敢松背。他只吃面前那两样菜。帮厨给他添了两次汤,添第二次的时候,他小声说”够了”。
饭前,格朗丹神父低声念了一段经,用的是罗兰话,很快。璇玑的客人都停了筷子,等他念完。没有人问那是什么。
念完,正使说了句什么,一桌人拿起了刀叉。
桌上有个随员,把白天在街上买的一双筷子拿出来,问白瑞这东西怎么使。他学了两下,夹起一块饼,饼掉了,他自己先笑起来。
饭后他们奏了一段乐。使团里有个会拉琴的,调子很慢,一句一句,像叹气。
琴声出了院墙。巷子里的孩子聚在墙根底下听。
散了席,璇玑的帮厨把剩下的饼包起来,说要带给巷子里的孩子。罗兰的厨子没拦,还帮着包了两张。
沈玉衡走回家。巷口的铺子关了半扇门,李姐在里头数零钱。
“沈先生,散啦?”
“散了。”
“那些外国人,吃得惯吗?”
“有人吃不惯。”
他上楼,屋里的灯还亮着。妻子在灯下补一件衣裳。小满睡在里屋,一只脚露在被子外面。
“吃了什么?”
“黄油做的饼。”
“好吃吗?”
“太油。”
“那你还吃。”
“人家做的。”
她把线咬断,打了个结。
“明天还去?”
“去。”
第十九章
出门那天早上,小满起得早。
“外公,你今天去院里啊?”
“去。”
“那些人又去吗?”
“去。”
“我能去吗?”
“不能。”
“为什么呀?”
“有规矩。”
“什么规矩?”
他没答上来。她也不等了,跑去拿她的糖。
离开的前一天,看推步院的前两进。
进门以前先交东西。璇玑这边的人把相机和本子装进一只布袋,编了号收着;罗兰人交的是笔、本子和怀表。出门再领回。
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一个木托盘。管事的把布袋口扎上,编了个号。
“相机也交?”
“交。”
“我们是客人。”一个随员说。
“客人也一样。”管事的说,”出来就还你,一件不少。”
有个随员递怀表的时候,摩挲了两下才松手。管事的在单子上记:怀表,铜壳,一件。
学者交本子的时候问了一句:”带着不行吗?”
“不行。”
他把本子放进托盘,又拿起来,翻到夹着纸的那一页,折了个角,再放回去。
等开门的时候,有个年轻仆从蹲在台阶边上点烟斗。他是觉醒的,点烟斗不用火柴,手指一捻就有。在家里他天天这么做。
他捻了三下。烟斗没着。
又捻了两下。还是没着。他愣了愣,从兜里摸出火柴,划着了,抽了一口,把火柴甩灭。抽完他把火柴盒攥在手里,没有收回去。
沈玉衡站在台阶上,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
推步院的前两进开着。办公的屋子,制器的屋子,制器屋里的工具挂在墙上,按大小排;院子里晾着几张图,有人出来进去,没有人看他们。
办公的屋子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摊着图和纸,笔插在筒里。有个人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去。
院子里晾的那几张是水闸的图,画在布上。风一来,图角掀起来,有人拿石头压住。
制器屋的墙上除了工具,还钉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学者远远看了两眼,没有走近。
陪同的人一共有五个,走在最前头的一个管钥匙。他手里就一串钥匙,谁也不看。
门口的登记本摆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写满了名字,最后一行的墨还没干。
“这两进屋,一天有多少人进出?”
“三十来个。”
“都是院里的人吗?”
“院里的人,也有里社派来的。”
他们穿过院子的时候,队伍排成了一列。白瑞走在中间,一边译,一边看两边。走到第二进,日头已经偏了。
白瑞的鞋跟磨掉了一块。他每译完一句,都往两边各看一眼,看两边的人听懂了没有。
走到院子的另一头,有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是几张长桌,桌上摆着算具。有个随员问那是做什么的。
“算水账的。”陪同的人说。
那随员往里看了两眼,没有进去。
随员们走得很慢,看什么都数:几个人,几张桌,几盏灯。
制器屋里,量具挂了一面墙。学者问陪同的人:”你们的量具,多久校一回呢?”
“一年。”
“自己校?”
“送到校具房。”
“谁管校具房?”
“里社派的。”
学者不问了。他伸手摸了摸胸口。本子不在。他往口袋里按了一下,那里有一张纸片,他没有拿出来。
副使一路也在数。他数了门,数了窗,数了墙。走到第二进的时候,他问陪同的人:”这道院墙,多厚?”
“不知道。”
“外面是什么呀?”
“巷子。”
最后一进的门前,队伍停下了。
那扇门是关着的。门前的地上没有脚印,门框上没有灰。
“后面是什么?”正使问。
“机房。”沈玉衡说。他今天来了,站在陪着的人旁边。
“不能看?”
“不能。”
“里面有多大?”
“三排机架。”
“多少人在里面做事?”
“没有人在里面做事。”
这句话译过去以后,几个随员互相看。有人想凑近那扇门听一听,隔着十步就站住了: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里面没有人的时候,”格朗丹神父问,”谁看着它?”
“没人看。”沈玉衡说。
神父没有再问。他把两只手合了一下,很快。
队伍里有人轻轻画了个十字。是格朗丹神父。没有人说破。白瑞看见了,把眼睛挪去看门框。
白瑞站在队伍边上,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
参观的人往后院走的时候,有一个人落在了最后。
他是随团的学者,四十多岁,登记的身份是”讲学者”。他在第三道门前站了一会儿,弯腰看了看门缝,又看了看门锁,然后抬头问身边陪着的人:
“这机器,误差从哪里来?”
陪着的人答不上来,说这个要问院长。
“不用了。”那人说,”我随便问问。”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蹭了一下,看指尖。指尖是干净的。他跟上了队伍。
出门领东西的时候,学者先把自己的本子拿回去,翻开看了看那一页还在,才收进怀里。
几个人在台阶上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门还是关着的。
沈玉衡傍晚把陪同的人叫来,问参观的情形。一件一件问,问到那个学者,陪同的人想了想。
“他问了一句话,我答不上来。”
“什么话?”
“他问,误差从哪里来。”
沈玉衡没有马上说话。
“他们问了几件事啊?”
“正式问了十一件。别的都是随口问的。”
“随口问的记了没有?”
“记了。”
“门锁了没有?”
“锁了。钥匙在管钥匙的那位手里。”
“那个学者,落在最后多久?”
“不长。看完门锁就赶上来了。”
“有没有人单独走开?”
“没有。”
“材料上写他通数理,做过仪器。”他说。
“是。”
“他上次来过没有?”
“我查一查。”
查出来是:来过。三年前那次,也是他。
他让档房把三年前那份名单调来。两份名单摊在桌上,同一个名字后面,三年前写的是”通数理,做过仪器”,这次写的是”讲学者”。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了一会儿。
三年前那次来访,他记得。那时候他只看了名单,没看别的人。
“名单呢?”
“名单审了三遍。人、证件、来由,都对。”
沈玉衡点了点头。
“名单审得出人。”他说,”审不出念头。”
他把那份材料又看了一遍,字小,他把台灯拉近了些。
陪同的人走后,他写了一张便签,用铅笔,压在案头。第二天早上,便签不在了。谁收走的,他没有问。
第二十章
使团走的那天早上,天是阴的。
沈玉衡去铺子买盐。
“今天那些外国人走啊?”
“走。”
“那个念经的老头,前天在我这儿买过盐。”李姐说,”他挑了半天,挑粗的那种。”
“他买盐干什么呢?”
“说是要带回去。”她把盐包好,”外国人买盐,你说怪不怪。”
园子里在装箱。钉箱子的声音从早上响到中午。
前一天夜里,廊下的灯亮到很晚。箱子在檐下摆成一排,等早上装车。
“盘子二十四个。”
“二十六个。”
“两个是我们带来的。”
“那两个带走。”
管事的人在单子上一行一行划。
桌布熨平了,折好,还给园子的管事;借的锅碗洗过了,摆在厨房门口。罗兰的厨子站在门口,看璇玑的帮厨把锅点了一遍。
“这些锅,你们留着使吧。”帮厨说。
“不行。”厨子说,”船上的规矩。”
“那洗好了还你们。”
“洗好了还你们。”
那个老仆把自己的东西收进一只布袋。他走过去关窗,一扇一扇地关。关完,他跟帮厨说了句话。
“这些天,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
“我在这儿,没活干。”
“歇着不好吗?”
“歇着不习惯。”
格朗丹神父上午去了一趟公医所。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站,把手里那本农书翻到有闸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他给医士留了一张纸条,白瑞译的,写的是一句道谢。
那个年轻贵族把园子里的路都走了一遍。
学者在园子里找到白瑞。
“你们的学堂,收外邦的学生吗?”
白瑞去问了陪同的人,回来才答。
“不知道。要问院里。”
“那我写一封信。”
“您写吧。”
书记官在屋里收文件。他把一叠纸放进箱子,箱子不大,他放在了最底下。
车从老城穿过。街上照常。有学塾的孩子在门口排队,先生站在前头数人头。车过去的时候,几个孩子回过头来看。
车走的是沿河那条路。河上的雾还没有散,桥底下的水是青的。车过桥的时候,有人把帘子掀开了一角。
码头上没有仪仗。外司的人送到栈桥,验了单子,交还了证件。
“东西都点完了?”
“点完了。”
“人齐了没有?”
“齐了。”
随员们领回证件,有个人摸了一下怀表,还在。
港里停着十几条船。罗兰那条最大,船身黑,吃水很深。靠外的三条没有帆,桅杆上什么也没挂。吊机在卸货,一节一节地转。
栈桥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推车的,看热闹的。没有人给使团让路,也没有人围过来。
“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呀?”
“扛包的,记账的,还有修船的。”白瑞说。
太阳出来了一会儿,又让云盖住了。港上的声音很吵:吊机、绞盘、喊话的、铁链子响,混在一起。
箱子一只一只点。点到十九只,管事的抬起头。
“少一只。”
“那只是留下的。”外司的官员说。
十九只箱子重新点了一遍,剩下十八只。留下的那一只,单子上添了一行:收讫。
少的那一只,装的是那只钟。
带回去的十八只里,有一只是书。
老先生站在箱子旁边,看它们一只一只上船。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那只钟,是给你们的?”他问陪同的人。
“是。”
“你们会用它吗?”
“会。”
老先生笑了笑,没有再问。
副使站在栈桥上看了很久。他问陪同的人:”炮台在哪儿?”
“没有炮台。”
“那谁来守这个港?”
“船。”
副使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年轻贵族站在跳板上,回头看了一眼港。他数了数港里的船,数到第七条,不数了。
学者上船以前,把手伸进怀里按了按。本子还在。
正使上船以前,回头看了一眼港。
港上照常上工。没有人来送,也没有人看。
吊机照常开着,货一件一件过去。有个人在船舷上喊了一声,码头这边的人抬手应了一下。
十八只箱子上了船,绳子一道一道捆上。管事的站在跳板旁边数,数完在本子上划一道。
船上在搬青菜,一筐一筐。
“这些够吃几天啊?”
“到下个港。”水手说。
码头上有个卖烤饼的摊子。摊主认得白瑞。
“白先生,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送人。”
“送哪儿的?”
“西边。”
“远啊。”
白瑞送到栈桥最头上。正使跟他握了手,说了一句家乡话。白瑞用家乡话答了。两个人说的什么,随员们站在后面,一个字也没听懂。
正使说完,看了一眼白瑞的鞋。白瑞低头看了看,回了一句。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上船的时候,神父回头对白瑞说了三个字,用的是璇玑话。
“谢谢。”
“不用谢。”
“这三个字,我学了三天。”神父说。
神父手里拎着一只纸包。白瑞问他那是什么。
“盐。”神父说。
船开了。
船先由两条小艇拖着离岸。拖到港中间,小艇解了缆,划回来。船上开始升帆,一块一块,升得很慢。
甲板上站了一排人。有人朝岸上挥了手,岸上没有人应。挥了两下,也就放下了。
帆一块一块升起来,吃住了风。港里另外几条船没有帆,停在原处,桅杆上空着。
外司的官员在栈桥上站到最后。船出了港口,他才转身往回走,把单子卷起来插在袖子里。
中午,院里响了一声,很长。是船出港的号。沈玉衡停了一下,把那一长声听完,接着改他的文章。
中午吃饭,桌上有人说了一句”船走了”。没有人接这句话。
白瑞在栈桥上站了一会儿。他的铺子下午还有两封信要译。他拎着空手,回城去了。
走到铺子门口,他把鞋脱下来看了看,又穿上。
译信的时候他把窗户推开了。风从河上过来,纸压不住,他用墨水瓶压着。
那两封信,他译完抄好,傍晚送到推步院的门房。门房问他见不见院长。
“不用了。”白瑞说,”信送到就行。”
门房把信放在一只木盘里,送上楼。信封上一个的字写得大,一个的字写得小。
一封是那位学者写的,不长。另一封是格朗丹神父写给圣座的,很长。白瑞说,那一封写了两夜。
晚上回家,妻子在剥豆子。
“送走了?”
“送走了。”
“下回还来吗?”
“不知道。”
“来不来都行。”她说,”就是盐得多买两包。”
第二十一章
沈玉衡没有去码头。他在院里收到两样东西。
一样是询问记录。使团在璇玑十四天,正式询问、非正式打听,都记了档。
案子按规矩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报过了:报给外司,也报给检院。这几个字写在卷皮上,日期、时辰、经手人,一行。记录很长,有人把它归了类:问钟表的,问农具的,问药的。
记录是外司送来的,装在两只布袋里:一只装正式询问,一只装随手记的纸条。送来的年轻人说,纸条那一袋厚一点。
“厚的是纸条?”
“正式的都记在册子上。随口问的写在纸上,一天一叠,忘了扔,就越攒越厚。”
“纸条上也记?”
“记呀。谁知道哪张有用呢。”
年轻人把一叠递过来。
“这一叠是问路的。”
“问路的也留着?”
“留着。”
“这些是谁记的?”
“陪团的人轮着记。字不一样,能看出来。”
“有没有漏的?”
“照着规矩,问一句记一句。漏没漏,我不敢说。”
分类花了三天。做这件事的是外司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姓什么沈玉衡没有问。
“问钟表的,一叠;问农具的,一叠;问药的,一叠。”年轻人说,”还有一叠没处放。”
“哪一叠?”
“问孩子的。”
“这一叠要不要单放?”
“放吧。”
“为什么呀?”
“问得多。”
沈玉衡看了一眼那一叠。里头有问学堂的,有问孩子的名字是谁取的,还有问孩子生病了找谁。
他让年轻人把这一叠加到学堂那一叠上。
册子上记的都是原话,很短。
一问:贵国的一间屋里有几只钟?
一问:你们的犁,一天能翻几亩?
一问:孩子发烧,吃什么?
一问:网坏了一天,怎么办?
一问:孩子几岁上学?先生从哪里来?
一问:你们的灯,一夜烧多少油?
答:不烧油。
有两处写着”未答”。一处是问机房里有几台;一处是问,那扇门后面有没有人。
写”误差从哪里来”那一句,是陪同的人记的。记录上写着:参观时,随团学者问,机器的误差从哪里来;陪同人未答,说要问院长;该人说,不必了。
沈玉衡看到这一行,把纸压平了些。
问学堂的那些,问得最细。有人问先生从哪里来,有人问孩子上几年,有人问上完学做什么,还有人问:不上学的孩子,怎么办。
有一张纸条问:先生教得不好,能不能换?底下写着:能,找里社。
这一叠最厚。
问学堂的那一叠,他看得最慢。有一张纸条上问:你们的先生,是哪一年开始教书的?底下没有答。他拿起笔,在那张纸条底下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记录前头有一页表:使团二十三个人,在璇玑十四天,出门登记十九次,正式会面七次。
“十四天,十九次。”沈玉衡说,”都记了?”
“记了。”
“有一次是去买糖。”
问药的那一叠里,夹着一张写着方子的纸。
“这张是谁写的?”
“他们抄的。有个随员记了三天。”
“记的什么?”
“退烧的方子。”
记录里还夹着几张纸,是使团的人自己交的。
“这是什么?”
“他们自己交的。有几张是问路的,有几张是买书的价钱。”
问得最多的,是术网和学堂。
术网是公开的。学堂是义务的。
有一天,写纸条的人里有一个问过:外国人回去以后,会不会把这些话讲给别人听。
年轻人把这件事说给沈玉衡听,问他怎么答。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
“对。”沈玉衡说。
归完类要装卷。卷皮是硬纸,正面写题目、字数、日期,背面写归档人和复核人的名字。
“谁复核?”
“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档房的。”
封卷用的是线,四针,扎两下打个结。入库以前,档房的老人把卷子在手里掂了掂。
卷皮上写字要用毛笔。年轻人的字不好看,写了两张,撕了一张。
“这一卷有多少页?”
“一百零四。”
“数过?”
“数过两遍。”
“这一卷放哪儿?”
“乙架。”老人说,”跟讲义挨着。”
档房在院子最后头,窗户小,白天也要开灯。
沈玉衡看了那排架子一眼,没有数。
察院的人来取了一份副本。
“这份我们留一份。”
“拿吧。”
“院长签个字。”
他签了。
温砚来的时候问了一句:”里面有没有提我们?”
“有。有一张纸条问,察院是做什么的。”
“你怎么答的?”
“照实答。”
另一样是白瑞送来的两封信。
那晚他把两封信带回家看。
“又带东西回来看?”
“信。”
“谁写的?”
“外国人。”
“看得懂?”
“有人译。”
小满过来翻那两张纸,被妻子拦住。
“别动外公的东西。”
“我看那个字。”
“看不懂。”
“我看它长得什么样呀。”
一封是那位学者写的,字很客气,问的是院里明年收不收外邦的学生。信的末尾他又问了一句:来的时候,能不能带家眷。
另一封是格朗丹神父写给圣座的,很长。白瑞只译了末尾一句:
“我在这里看见了善功,不知道它们记在谁的账上。”
神父的字很小,写满了四页,边上还补了两行。
沈玉衡把两封信都看了两遍。
灯下看卷子,妻子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她自己那边的针线挪到了暗处。
记录册子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本册随团记录,正式询问十一件,纸条三百二十七张。
然后他把询问记录和信放进同一个文件夹,写上日期,交给了档房。
从档房出来,天开始下雨。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雨点打在院子的石板上,一个点一个点,很匀。
那几天雨下下停停。院里的水沟堵了一回,有人去通,通了一半又下起来。
使团走后的第三天,园子的管事来交钥匙。
“他们把屋子扫了。”管事的说,”地也拖了。”
“厨房呢?”
“锅都洗干净了,摞在那儿。”
外司把使团住过的园子又看了一遍。两天以后回报:园子看过了,东西都在,没有少的。
回报是一张纸,两行字。
那一叠问孩子的,他让年轻人在卷皮上单写了一行。
下午白瑞来送信,说起码头上的事。他说,侯爵上船以前问了最后一句话:他们问的东西,都是白给的,为什么他们非要来偷。
“你怎么答的?”沈玉衡问。
“我没答。”白瑞说,”这话我答不了。”
第二十二章
入冬以后,院里来了四个人。
两个网司的,两个察院的。年度保密核查,一年一回。头一天下了通知:为期三日。
通知贴在门房的墙上,用回形针别着。他早上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看完照常上楼。
门房的老孙叫住他。
“沈院长,今儿来四个人。”
“嗯。”
“听说查三天呢。”
“按规矩来。”
四个人进门的时候,是他签的字。门房的簿子摊开,他签完,把笔递回去。年纪大些的那个接过去,把四个名字对着证件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沈院长。”他说,”三天,打扰了。”
“不打扰。”他说,”按规矩来。”
“查就查呗。”老孙在旁边搓了搓手,”咱院里也没啥可查的。”
没有人接这句话。
四个人分在两处坐。查进出和查文函的是同一组,两个网司的在前厅,两个察院的在楼上。中午他们在门房吃自带的饭,四个铝饭盒,吃完用布包起来放在脚边,没让院里预备。
下午他们上楼,脚步很轻。木楼梯一层一层响上去,又一层一层响下来。
头一天查进出。
查的人一页一页对着登记簿念,念得很快,错一个字就停下来,问一句,记一句。
念到十一月那一页,他停住了。
“这天来的这个人,是哪个单位上的?”
“码头的。”沈玉衡说,”送渠上用的一把尺。”
“尺呢?”
“当天就送往斗州了。”
“有没有单子?”
“有。运费的单子在度司。”
查的人记了一笔。
看着那一笔落在纸上。
他没有问那是记什么。
那支笔是院里的,蓝墨水,写下去有点洇。
那一行上写的日期是”十一月九日”。写字的人把”九”写成了”八”,又描了一笔,描得像个九。
第二天上午查文函。
七十件,一件一件过编号。抄编号的人手小,字也小,抄完合上簿子,一个字没改。
“有问题吗?”沈玉衡问。
“没有。”抄的人说,”抄得清楚。”
第二天下午,查的人要核第三道门的启封记录。
“沈院长,”年轻的那个说,”您在外头等一会儿。”
“行。”
他站在走廊里。走廊不长,一头是窗。他站了一刻钟,把走廊尽头那块告示牌上的字从头看到尾。牌子上写的是冬天省煤的办法:灶门关严,水开了撤火,夜里压一层湿煤。
三点多,门开了。里面的人出来,把封条举给他看了一眼。
“记录齐全。”
“好。”
快下班的时候,隔壁的老周来问期程的事。
“沈院长,明年的机房扩容,报多少?”
“按上一期报。”
“上一期报的数不够用啊。”
“那就写清楚。”
“写清楚也得有个数吧。”老周说,”扩两间还是三间?”
“按需要写。批不批是他们的事。”
老周把本子合上,忽然停了一下。
“院里没事吧?”
“没事。”他说。
“我听着不像没事。”老周说,”前两天机房那边封了一间屋。”
“那是例行。”
“哦。”老周点点头,”例行就好。”
老周走了。
第三天查讲义。
上午,前厅那两册被解了下来。捆书的麻绳摊在桌上,打的还是三年前那个结。
核查的人从第四十一页开始翻。
翻到那一页,他把纸端起来,对着窗上的光看。看了很久,又翻回去看。他把另一册也翻到第四十一页,对着光看。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沈玉衡从门口过,听见一个词:取样。
他没有停步。
他上楼把办公室的门推开。屋里跟早上一样,期程稿摊在昨天停下的那一页。他把那页看完,改了两个数。
那天下午他不在院里。他每个月留半天,陪小满。这半天攒着,用完下个月再攒。那天下午就是那半天。
雪是头天夜里下的,下得厚,可是干,抓一把在手里,捏不成团。
“外公,堆雪人。”
“堆不成。”
“为啥呀?”
“雪里的水冻硬了。”他说,”粘不到一块儿。”
“那浇点水呢?”
“浇了就是冰。”
小满蹲在雪地上想了半天。
“那明年秋天先把它泡上。”
“明年秋天没有雪。”
“那我等着。”
两个人还是滚了两个雪球。滚第二个的时候,小满要给雪人安鼻子。家里没有胡萝卜,她从灶间拿了一小块煤。
煤嵌上去,雪人的脸就歪了。
小满退后两步看了看。
“它不高兴。”
“那你把它摆正。”
小满把煤往左边挪了一点。还是不高兴。
“外公,它为啥高兴不起来啊?”
“脸歪了。”
“摆正了就高兴啦?”
“不知道。”
妻子出来叫他们吃饭。
“今天怎么回来得早?”
“半天假。”
“那正好。”她说,”煤我搬不动啊。”
他洗了手,进屋的时候把两只手在茶壶上暖了暖,然后去后院搬了煤。
煤堆上盖着一条麻袋。他掀开一角,搬了六块,摆进灶边的木箱里。
第二天上午,核查的结果送来了。
送来的是那个年纪大些的。他站着,没坐,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沈先生,这段日子,院里的人最好都别出远门。”
“知道了。”
清单很长,是院里历年编印的涉密载体目录,一行一种,密密地排下来。
最后一行是新增的:
讲义(讲用·对外)两册,纸面留痕异常,取样送鉴。
目录上每一行后头另有一栏,印着编者。讲义那一栏里有两个名字。
上一个是他。下一个是裴松年。
他自己,和学生。
他把清单拿回办公室,带上门,坐下来算。
讲义一共两百一十六页。前头是基理,后头是讲用。多出来的那一段在第四十一到四十四页,讲的是纠错,一共四页。
这四页他闭着眼也说得出来:误差从哪里来,怎么把它压住,压到哪一步需要人在。
最后一行他也记得:
本节算式详见正本。
他把这一行在心里读了两遍。
他们知道了。
纸是好纸。字没有了。
像有人把话说完了,又收了回去。
手心里的汗下来了。
他拿一张纸,把这四页的内容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完看了一遍,对折,塞进炉子。
纸卷起来的时候着得很快。他用火钳把灰拨开,拨散了,添了一块煤压上。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外公,你在烧什么?”
“一张没用的纸。”
“没用你写它干什么?”
“写完了,才知道它没用。”
她想了想,好像懂了,回去睡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把”没事”那两个字过了一遍。
他说得太快了。
雪又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在门房问了一句,那两册什么时候有结果。
“送鉴了。”老孙说,”限期。”
“多久?”
“一个月。”
巷口那盏新换的灯,天黑以后就亮起来,照着一小块青石板。月底那几天他下班回来,总要多看它一眼。
“哦。”他说,”那我等着。”
“等着就对了。”老孙说,”这事儿急也急不来。”
“是。”
“要不要给你倒碗水?”
“不用。”
“那行。”老孙说,”有事你叫我啊。”
第二十三章
网司的鉴定意见一个月后到的。按规矩,限期出具,没有超。
这一个月里,他有两天没走巷子,改走河边。河边的路远,多走十分钟。风大,帽檐得用手按着。
第三天他走回巷子。第四天早上他站在巷口,想起来了,前两天为什么绕。
那一个月院里照常上班。期程的稿子到了他桌上,他看了两遍,改了三处。开会他去,签字他签。
有一回签完,他把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那一个月里他还做了几件小事:把机房的备用盘清点了一遍,把前厅的借阅簿从头翻了一遍,把水司送来的两封信按日期排好,交档房收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比平时慢。
那天下午,管账的年轻人来找他签字。
“沈院长,这笔报哪儿?”
“报水司。”
“水司说今年没这一项。”
“那就报院里。”
“院里也没有啊。”
“那就明年报。”
年轻人站着没走。
“还有事?”
“没……”他把纸收起来,”沈院长,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那个,院里没事吧?”
“没事。”
门关了。
有一天他走到讲堂去了一趟。讲堂空着,前排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是后来换的。他在最后一排坐了一会儿,坐了一刻钟就出来了。
小满问过他一句:”外公,你最近怎么老不说话?”
“外公在想事。”
“想什么?”
“一个数。”
“想出来了吗?”
“没有。”
“那你想不想吃糖?”
“不吃。”
“我给你留一颗。”
“留着你自己吃。”
“我已经吃了一颗了。”她说,”这颗是给你的。”
她说完就跑了。
妻子把茶端过来的时候也说了一句。
“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事?”
“没有。”
“你没事的时候不这样。”
“哪样?”
“你没事的时候话多。”她说,”这两天你一天说不了三句呢。”
他喝了口茶。茶是新的,有点烫。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妻子把饭端上来,他吃了半碗。小满把自己的碗往他这边推了推。
“外公,你吃我的。”
“你吃。”
“我吃饱啦。”
“你才吃了三勺。”
“三勺就饱了呗。”
他把小满的碗推了回去,又坐了会儿,把剩下的半碗吃完了。
过了两天小满又问他。
“外公,你明天还去院里吗?”
“去。”
“那我等你回来。”
“好。”
“你回来给我讲个数呗。”
“讲啥数?”
“你小时候那个数。”
“哪个?”
“从一加到一百。”
鉴定意见写了三页。
头两页是讲义的来历:哪年编的,谁审的,印了多少册,前厅放一册对外讲用,登记可借。
第一页上有印数:初印三百册,后补印一百二十册。他看见”印数”两个字,想起初印那年纸不够,他去度司借过一批;借条上签的是他的名。
第二页上是审的人,四个名字。第三个已经不在了。
第三页是结论。念意见的人念得很慢:
“讲义第四十一至四十四页,纸面留痕为术式读取所致,读取痕迹成片,内容不可复原;比对借阅登记,留痕形成日期与外使来访日期吻合;同批两册,同型留痕。”
念完,屋里没人说话。
“借阅登记呢?”
“抄了一份,一起来。”送意见的人抽出一张纸,”十七行。”
“上个月那一行是怎么填的?”
“借的人填的是’讲用’,签的是前厅的章。”
“章是谁盖的?”
“前厅的老办事员。”那人说,”他盖了三十年了。”
他把那一行看了。日期他认得。
那天他在接见厅。
沈玉衡把三页都看了。看得很慢。
第四十一至四十四页,是纠错机理。这一段他早年在院里就讲过,只是没有写进去。讲义的前半部分,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编的。
他们拿走的,有他编的部分。
缺的那一段不在讲义里。缺的那一段在正本里。正本在第三道门后面,封条好好的。
他问了一句:”正本查了吗?”
“查了。”送意见的人说,”启封记录齐全,封条无损。”
“好。”
台账上他也看了一行:讲义(讲用·对外),十七册。两册在前厅,十五册在库。
库房那十五册,一册没动。
送意见的人走了以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河边的雾没散,对面楼的轮廓看不真。
下午院里开会,议的是明年的水账。他坐在平时坐的位子上,该说的都说了。散会的时候有人问他:
“沈院长,机房那一间什么时候开?”
“等通知。”
“那我先不排班了。”
“行。”
说完他把自己吓了一跳。那句话说得跟平常一样,一点没变。
下午他到前厅去了一趟。
前厅的老办事员在。解麻绳的时候,老头的手有点抖。
“这绳子我捆了三年了。”他说。
“嗯。”
“上个月是谁解的绳子啊?”
“是外单位的人。”老办事员说,”登着记呢。”
“记着就好。”
“一笔不缺。”老办事员说,”沈院长,我在这儿管了三十年了。”
“我知道。”
“三十年了,头一回有人来查书。”
“查清楚就好。”
“查清楚就好啊。”老办事员说,”那这书……还摆在这儿吗?”
“先收起来。”
“收哪儿?”
“库里。”
“库里好。”老头说,”库里干,不返潮。”
两册讲义摊在长桌上,摊开的正是第四十一页。
纸是好纸,摸上去还是好纸。字没有了。
不是洇,不是擦。纸上干干净净,白得比别的页还白一点。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页,连着。
翻到第四十五页,字回来了。第五行的末尾有一个小注:另见正本。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把麻绳照原来的样子捆好,压在借阅簿底下。
他回家把匣子打开,取出旧稿,翻到对应的那一段。
那一段不长,两页半。旧稿写在一种黄纸上,边上起了毛。字是他的字,二十多年前写的,笔锋比现在硬。
里头有一个字写错了,涂掉了,旁边重写了一个。
那个字是”留”。涂掉的那个,写成了”守”。
他从头看了一遍,一个字没改,把页码捋齐了,放回去。
匣子底下那张纸露出一个角。他把匣子压好,压得比平时实。
意见的副本他没有带回家。
晚上小满睡下了,妻子把他的枕套换了新的。
“换枕套干什么?”
“新换的枕套睡得沉。”
“谁说的?”
“我说的。”
她又把一个汤婆子塞进被子里,把灯关了。
他躺下,果然睡沉了半夜。
后半夜还是醒了。醒了就听河。河没有封,水在冰底下走,声音闷闷的。
鉴定意见的末尾有一行小字:甲密正本未启封。
他在黑里把那六个字又过了一遍。
天有点灰的时候他起来了,烧了半壶水。水响了,天也亮了。
第二十四章
察院接手了官面那一半。
查官的是察院,查案的是检院。这一回两边都动了:察院查院长和经办的人,检院查东西是怎么出去的。
查案的人先来院里调了三样东西:进出登记,借阅登记,监控的录档。
来调的是两个人,带了清单。
“沈院长,清单上三样。”
“嗯。”
“监控的录档,要拿到我们那边去看。”
“机房有盘,按月存的。”
“哪个月?”
“上个月。”
“再往前一个月也带上。”年纪大些的那个说,”万一用得上呢。”
“行。”
他们一样一样点,点完装进木箱,在箱子口贴了封条。
他又看了一遍那两张封条上的日期和名字。
监控是老式的。只录,不认人。
录档在机房的一只柜子里,一个月一盘。调出来的是上个月那一盘。
能看见的地方:大门,前厅,楼梯,走廊。第三道门那一层没有镜头。那一层只有一间屋子,屋子里除了墙上的柜子,没有别的东西。
画面是灰的。人走过去,就是一团灰。
规矩是这么定的:机器可以录,不许认人。认人得由人认。人认错了,人担着。
看的人看了两天。一帧一帧地看。他们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时间:几点几分有人进门,几点几分有人上楼。
中午的饭是院里送进去的,两碗面。
那间屋子原是放杂物的,腾出来以后摆了两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放像的机器。机器开起来有嗡嗡的声音,听着久了人就容易困。
看的人换了三班,每班两个时辰。交接的时候,把看到哪儿、记到哪儿写在一张纸上,签个字。
沈玉衡也看了一部分。
“沈院长,您看这段?”看录档的人把画面停住。
“看。”
他看的是一天下午。画面里他自己从前厅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卷图。他记得那天下午他在想水账:斗州那道闸,用度超了。
画面里的他走得很快,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图换了个手。
他把那一段看了三遍。第一遍看他自己,第二遍看门口,第三遍看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时间一格一格跳,跳得很慢。
屏幕上那个人是他。他认不出那张脸。
他把这一天看完,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沈先生,”看录档的人来汇报,”录像里能对上的都对上了。人脸认不出,规矩不让。”
“那就靠别的。”
“靠别的就得慢。”
“慢就慢。”他说。
过了两天,又送来一份报告:前厅的长桌和讲义的页角上都验了指纹。
三组。两组是前厅老办事员的。还有半枚,按不上院里的册子。
“外邦人的指纹没有册子。”送报告的人说,”对不上。”
“上报吧。”他说。
“上头要是问,我们怎么说?”
“照实说。对不上,就是没有册子。”
报告是打字机打的,一式两份。送报告的人把副本留在桌上,正本带回去了。
画面里没有声音。那台机器录不了说话,只能录人走来走去。
那半个月他每天从这条走廊上走四趟。走廊墙上挂着一排历年的奖状,纸都黄了。
那几天院里照常开门。机房的机器照常响,水账照常算,前厅那两册讲义收了库,借阅簿还摆在原处。中午食堂的菜少了一样,没有人提。
院里一百多号人,知道这件事的不到十个。剩下的人照常上班。
那几天他睡得很少。
夜里两三点醒,醒了就睡不着,躺在床上,把白天说过的话在心里过一遍。哪一句说得多了,哪一句不该说,哪一句说的时候没想。
有一回说到一半的事,第二天他专门去找那人补了一句:”上回我说的话,以正式答复为准。”
那人看了他一眼,说:”老师,您说的我都懂。”
他还是补了。
有一夜,他把院里能进前厅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七个名字,他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过。
过完了,他没有再想那第七个。
那几天他按时上班,按时下班。走路的时候他看清楚了几样以前没注意的东西:院门口那块石头的角是圆的,走廊里第四块地砖有一条裂缝,前厅的窗台比别处低一指。
那几天院里的人说话都短了。以前要送到他桌上的东西,这两天先到隔壁,再由隔壁拿过来。
没有人说什么。
察院的人来问他话。来的是两个年轻人,问得客气。
“沈院长,上个月十一号,您上午在哪儿?”
“枢政。接见使团。”
“下午呢?”
“下午在院里。三点多回家。”
“中间有没有回过办公室?”
“回过一次,拿了一份图。”
“拿了图去哪儿?”
“前厅。给他们看图。”
“图是什么图?”
“斗州那道闸的图。”
“那是哪天?”
“十八号。看完推步院,下晌他们把图摊在前厅。”
“您在前厅待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旁边有人吗?”
“有。两个陪的,一个译话的。”
“还有吗?”
“登记簿上有。”
“那天在前厅,谁把书递给他们的?”
“老办事员。”
“他递的哪一册?”
“第一节。他够不着,还是我帮他拿下来。”
“拿下来以后呢?”
“他翻给他们看。翻了几页。”
“还记得翻到哪一页吗?”
“不记得。”
“再想想。”
“不记得。”他说,”我记得他翻得不快。”
“翻了几页?”
“十来页。”
“中间停过吗?”
“停过。他在第四十一页上停了。”
“停了多久?”
“不知道。”他说,”我在旁边站着,没看表。”
问完,他们把笔录推过来让他看。
笔录上记的全是他的原话。
他一句一句读下去。读的时候他觉得不对:他说话的时候是有语气的,写下来没有语气。没有语气的话,看着像藏了东西的话。
“大概”两个字在一个句子的末尾。那句是:我大概是三年以前见过他一次。
他把”大概”划掉,写上”记不清”。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改过的这一句,比原来更含糊。
他想改回去。笔停在纸上,没动。
他签了字。
那几天是冬至。李姐在巷口支了锅煮饺子,见人就塞。塞到沈玉衡,他推不掉,拿了一盒。
“多少钱?”
“冬至的饺子,要啥钱。”李姐说,”拿回去给小满吃。”
“那不行。”
“咋不行?”李姐说,”我在这儿支了三年锅了,谁的钱我都没收过。”
“那明年我送面来。”
“行啊。”李姐说,”你送我就收。”
回家一家人分了。小满吃得最多。
她吃完问:”外公,冬至为什么白天短?”
“太阳低。”
“那以后呢?”
“以后一天长一点。”
“长到哪儿呀?”
“长到夏至。”
“夏至又短回去啦?”
“嗯。”
“那冬至最不好呗?”
“冬至过了就好了。”
妻子跟他说:”你这几天夜里都醒。”
“上了年纪。”
“你从前夜里从不醒。”
“那就是茶喝多了。”
“你晚上那杯茶,是我泡的。”她说,”我泡了多少年了。”
“那就是年头多了。”
妻子没再问。第二天他的茶换成温水,壶也没烧。
他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没味道。他把杯子放下了。
灶上的壶是凉的。
第二十五章
雪下大了以后,察院把排查的方向铺开。
铺开的头一条是亲属线。
女儿的船跑南洋,信从外邦口岸走,口岸上有登记;儿子在护军,驻地挨着北境商路。信件往来都在册。
册子被调走了。
那两条线是他自己去说的。
“我女儿走南洋,儿子在护军。”他说,”按规矩,我回避。”
“沈先生,”察院的人说,”这个您可以自己提,也可以我们来提。”
“我自己提。”
“那我们有个规矩话,得说在前头。”
“说。”
“这段日子,家里的事您不用打听,也不用问。”
“我不问。”
“不问好。”那人说,”您问了,您为难,我们也为难。”
“我明白。”
“不是信不过您。”那人说,”是规矩。”
“规矩我懂。”
他们记了一笔。他就站在桌子边上,看着那一笔写完。
他回避。在家等。
等的时候他把家里该修的都修了:门轴,窗栓,水龙头的垫圈。水龙头换了个垫圈,不滴了。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确实不滴了。修完家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翻纸的声音。
厨房有一格抽屉,卡了三年。他把抽屉卸下来,把滑道上的木屑刮干净,打了一层蜡,推回去,一推到底。
“早不修。”妻子说。
“现在有空。”
“你现在有啥空?”她说,”你天天在家坐着。”
“坐着也有空。”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雪下了四天。房檐上挂下一排冰溜子,最长的那根能拖到窗台。小满够不着,搬了小凳来垫脚,还是够不着。
他出来看见,把凳子搬回屋里去了。
他想写点什么。把纸铺开,又卷起来,没有写。
头一行该写什么,他一直没想出来。
妻子进来看见桌上那张纸。
“你要写啥?”
“没想好。”
“没想好就收起来呗。”她说,”饭凉了。”
他把纸收进抽屉。
女儿的信一个月一封,四页,写得像报告。开头都是那四个字:平安,生意好。下面四页是账。
儿子的信来得少,写得长,问的都是家里的事:娘的腰疼不疼,小满长高了没有,外公有空就多睡会儿。
他给他回信,每次都写三行。第一行报平安,第二行答他的问,第三行让他听队上的话。
上一年有一封信里,女儿问过一句生意上的事,问某批货算不算两用。那一句他没有回。他当时想,生意上的事不该往家信上写。
现在那封信在册子上。
他把讲义在册上的借阅行数了一遍。
一共十七条。十五条他记得:哪一年,借给谁,为了什么事。剩下两条他想不起来。
那两天他心里挂着那两条。第三天夜里他醒了,忽然想起来了:一条是度司的,来核水账;一条是那年新来的一个学生,借去看起手条文。
都是好的。
他躺回去,闭上眼。心里松了一下。
松完了,他睁着眼躺到天亮。
等的时候他洗碗。妻子起初不让,后来习惯了。碗碰碗,响得很轻。他把每一只碗的边都冲到,冲完了倒扣在布里。
小满站在小凳上看。
“外公,你洗碗为什么不看着?”
“看着呢。”
“你没看。”小满说,”你看的是那儿。”
她伸手指了指窗户。
“看窗户干啥?”
“没啥。”他说,”洗你的勺子。”
有一回洗完了,他站在灶前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洗碗不用想事的。
想不起来。大概是很多年前了。
小满在门口喊他。
“外公,水开啦。”
“来了。”
“你在干啥呢?”
“刷碗。”
“你不是刷完了吗?”
“再涮一遍。”
有一回买菜回来,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从河那边过来。他手里拎着菜,站了大概两分钟,才想起往前走。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站着。
腊月里又下了一场大雪。巷子里的雪扫成两堆,堆在墙根,堆了一个月才化。
他每天早上扫门口那一段。扫完了,他把扫帚立在门边上,立得整整齐齐。扫到巷口,他顺手把公示牌上的雪也掸一掸。
他每天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在公示牌下头站一站。牌上是上个月的公议结果:巷口的灯亮了。谁投的什么,没有写。
有一天他在那儿碰见秦奶奶。
“沈先生,买菜啊?”
“哎。”
“这两天天冷,菜贵。”
“贵一点。”
“贵也得吃啊。”她说,”我那条巷子晚上亮堂多了。”
“是。”
“我跟你说,”秦奶奶说,”灯要是再坏,我还去投。”
“行。”
“你也去投呗。”她说,”你的票,值钱着呢。”
“我投过了。”
“哦。”她点点头,”投过了就好。”
她拎着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先生,你瘦了。”
“冬天都这样。”
“冬天都这样。”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可不是嘛。”
有一天他带小满去买盐。
“挑一颗吧。”李姐说,”大的那块甜。”
小满挑了一颗小的。
李姐又抓了一颗塞给她:”拿着。”
“多少钱?”
“这两颗算我给的。”李姐说,”你外公每回买盐都给整钱,不让我找零。”
“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李姐说,”钱是钱,糖是糖。”
出了门,小满一手一颗,走了半条巷子,一颗塞进嘴里,另一颗装进兜里。
“那颗呢?”
“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不化吗?”
“化了就吃掉。”
“那不白留了呗?”
“白留也是留。”
那一周外司有一个会,议的是两用清单。
按老规矩,他不去。
以前他说”我不去”,是因为儿子跑船。这一次他也没有去。
开会那天上午,他在办公室坐着,把明年的期程稿看了一遍。
第七天,回执到了。
温砚来的时候带了一身雪。她进门没有脱大衣,把文书放在桌上。家常只说了一句:
“你瘦了。”
“冬天都这样。”
“去年冬天你也这么说。”
“去年冬天我也瘦。”
温砚笑了一下,没接。
文书是排查结果的回执。亲属线,排除。
他把回执收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一块木牌,半页纸,现在多了一张回执。
温砚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先生,”她说,”后面还有的等。你把觉睡好。”
“知道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回真知道了。”
“那行。”她说,”雪大,我走了。”
“路滑。”
“滑也得走啊。”温砚说,”御史不上班,谁上班。”
她走了以后,他把那句话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是安慰还是提醒。
回执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讲义编者一名,另案办理。
第二十六章
排查收线的那天,正赶上里社公议。
那个月的公议只有一件小事:巷子中段谁家的柴火堆占了道。雪一化,水往人门口淌。
学塾的屋子,桌子搬到墙边,板凳摆成三排。炉子生着,屋里有一股煤味。
秦奶奶来得早,坐在头一排。她腿脚不好,从公医所回来要绕一段,冬天走得更慢。
“那堆柴是谁家的?”有人问。
“我家的。”后头一个中年人说,”开春就烧了。”
“开春?”前排有人接话,”开春水都淌进我家门槛了。”
“那你不会把门槛垫高点。”
“你这话说的。”
“那堆柴挨着谁家墙?”秦奶奶问。
“挨着我家。”中年人说。
“那你更得挪。”秦奶奶说,”墙根底下积了水,来年返潮。”
“老太太,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周里长把册子摊开,一笔一笔念:谁家门前,几尺几寸,水往哪边淌。念到谁家,谁家就说两句。
念完,她抬起头。
“都听明白了啊?”
底下有人应,有人不应。
一户一票。
他投了让挪。
票数念完,柴火堆三天内挪清。中年人不情不愿,站起来的时候把板凳带响了一下,也没再说。
“行,那就这么定喽。”周里长把册子合上。
事情小得不能再小,册子照记,匣子照锁。
出门的时候秦奶奶追上他。
“沈先生。”
“哎。”
“那柴火堆,是他家老太太攒的。”她说,”他不肯挪,是怕老人心疼。”
“那还是得挪。”
“那还是得挪。”她说,”就是心里怪不得劲的。”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慢。
从学塾出来,他绕到院里去了一趟。
白天的推步院很静。雪扫过了,从门口一路扫到第三道门。
第三道门前的雪扫得最干净。
登记表是前天调来的,摞在会议室桌上,一摞,不厚。
历年来访的都在这里。三年前那一次,还有这一次的十四天。
察院的人把表按日期排开。排的时候他在旁边等,等了一刻钟。
“沈先生,我们看了一遍。”年轻人说,”您也看看。”
他从头看。
纸是留痕纸,浅灰,一格一格。每一格三样:日期,事由,签字。
三年前那一次,一共九张。
他看得慢。头一遍看日期,第二遍看事由。
那九张的事由栏写得规矩:观院,听课,访学塾,问稼。
有一张写的是:问学塾诸事,两个时辰。
他把那一张抽出来,放在一边。
“这一张怎么了?”年轻人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得久。”
“别的都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年轻人说,”这一张两个时辰。”
“嗯。”
“问的是学塾。”
“是。”
年轻人把这一句记下来了。
“三年前那一回来的,名单在吗?”
“在。”年轻人翻到前面,”一共十一位。”
“他在里面。”
“在。”
这一次的十四天,一天一张。
初六,进港,海关验放。
初七,前厅,递仪注。
初八,学塾,一个上午。
初九,公医所,一个上午。
初十,节点,一个下午;书楼,未时到酉时。
十一,枢政接见,一上午。
十二,会谈第一场,一上午。
十三,会谈第二场,一上午。
十四,报病,未去。
十五,书楼,一个下午。
十六,借出讲义两册。
十七,还讲义,续借一册。
十八,推步院,一个上午。
十九,码头送行,未去。
每一条都不长。
他把十四张表摊开,横着排成一排。
十四天,一天一点。
一天两个时辰,一天两个问题,一天翻两页。
他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回头。
“沈先生,”年轻人说,”我们算过。”
“你说。”
“他一天拿走的东西,单看,什么都算不上。”年轻人说,”可十几天连起来,是一整套。”
“十几天连起来,是一整套。”
“是。”
“两次加起来,二十三张。”年轻人说,”我们一张一张对过。”
“对过什么?”
“上一回来的人里,有他。”
“有他。”
“上一回他没多问。”
“上一回他问的是术网。”沈玉衡说。
“这一次他问的是别的。”
排完表,年轻人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还有一处,我们不懂,想请您看看。”
纸上抄着讲义里的一行。
“这一行,是讲什么的?”
“纠错。”他说。
“纠错是什么意思?”
他讲了两句。讲完,停下来。
“一个人听懂了这两句,”年轻人问,”能拿走多少?”
沈玉衡没有马上答。
“他听懂了。”他说,”这两句不难。”
“那他能拿走多少?”
“半套。”
屋里静了一会儿。
年轻人把纸收起来,折好。
“沈先生,”他说,”刚才这两句,我记下了。”
“记吧。”
从会议室出来,他在楼梯口碰见韩师傅。
韩师傅手里提着一只工具箱,袖口上有机油印。
“沈先生。”他说,”机房那台,我换了个件。”
“好了?”
“好了。”韩师傅说,”就是这阵子耗得多,夜里我盯着点。”
“你夜里不睡?”
“白天补。”韩师傅笑了笑,”我年轻。”
“你四十几了。”
“四十四。”韩师傅说,”所以说我年轻。”
他拎着箱子下楼去了,脚步很响。
那天下午,他把那条路线走了一遍。
从门口进去,登记,往里走。
门房的老周正烤火。
“沈先生,”老周说,”这么晚还过来啊?”
“看看。”
“楼上冷。”老周说,”我给您把炉子透一透。”
“不用。”
他还是上去了。
门房的地方窄,登记的本子摊在窗口,笔拴着一根绳。
初七那天他站在前厅西角,背对着窗,能看见出出进进的人。他也在那儿站了站。
初十那天他在长案边坐过。桌子还在那儿,漆面磨出了亮,一角有块缺口。
十六那天他借走两册。借阅簿上那一行是别人的名字,可他知道那两册的分量。
他走到窗边。窗朝南,冬天进光最好。站在那儿,能看见院里的路,能看见进出院门的人。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十几天,一天一点,连成一条线:从门口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走完,他在第三道门前面站了站。
那道门从他进院第一天起就是关着的。
门上落了霜,门环冻住了。他站在门前,呵出的气在门板上结了一层白。
白很快化了,留下一小片湿。
他站了一会儿,回办公室去了。
路过走廊的时候,有两个年轻人在低声说话。
看见他,话停了。
“沈先生。”
“嗯。”
他走过去。
等他走过去,话又响起来了。
他听出来了。
他们说的不是他。
他们说的是机房扩容的进度,还有今年冬天的额度。
他走到办公室,把门推开。屋里冷。
他坐下,翻开桌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进去。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落在院子里,把他刚才走过的那些脚印,一点一点盖掉。
第二十七章
讲义的底稿调到了检院。
底稿是清样,边角留着编者的批注。签字在最后一页:裴松年。
裴松年二十九岁,进院七年。他是那一年讲用版的编者:前半用旧稿,后半新编,给来访的外邦学人做讲解。
检院叫他去看底稿,是因为前半是他编的。
“哪一段是您的?”办事的人问。
“第一页到第四十页。”他说,”那是旧稿,我早年在院里讲的。”
“第四十一页往后呢?”
“新编的。”
他把底稿翻到第四十一页。
前半的字他认得。是他自己的手,一笔一画,写得很规整,纸都黄了。
后半的字是另一个人的,笔画快,连得紧,改了好几处,用的是细笔。
第四十一页到第四十四页,讲的是纠错。
不是泛泛地讲。是往下推了一层:误差从哪里来,怎么在回路里把它压住,压到哪一步需要人在。
四页。纸上没有级别标记。
“这一节,”办事的人说,”讲义里也有。”
“有。”
“讲义是给来访的人看的。”
“是。”
“这一节是定了级的。”
沈玉衡没有说话。
他把那四页又看了一遍。
推得很顺,一层一层往下走,没有一处绕。
凡是这么写东西的人,写的时候都不觉得在写别的。
“沈先生,”办事的人说,”我们想问一句。”
“你问。”
“编讲义的人,知不知道这一节的分量?”
“他是院里的研究员。”他说,”他编过半本讲义。”
“那就是知道。”
“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知道一样东西值多少,”他说,”和知道它被不该看的人看见会怎么样,是两件事。”
办事的人把这一句记下了。
记完,抬头看他。
“还有一句。”他说,”措辞上,我们用的是’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句,”他说,”写进文书了吗?”
“写进了。”
他回院里那天,雪停了。
有人跟他打招呼,比平时多了一句”沈先生”。
也有人不说话,低着头过去。
他把底稿的事没有跟任何人提。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的旧稿找出来。
匣子里那一摞,第一页到第四十页的底子还在,是他自己写的。
第四十页的末尾,他停在一个结论上。
后面没有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稿子捋齐,放回匣子,压好。
网司的鉴定意见是限期出的,没有超。
这一回鉴定的范围比上一回宽:不止讲义,还有底稿、清样、印数台账。
意见里有一句:底稿第四十一至四十四页,为后加内容,非旧稿原有。
这一句定了责任的边界。
院里开会,说的是讲义的事。
“讲用版要不要重印?”
“要印。”有人说,”开春还有两批学人来。”
“那第四十一页往后怎么办?”
屋里静了一下。
“那一节是定了级的。”有人说,”不能再往外给。”
“删了?”
“删了可惜。”那人说,”那一节讲得比课本清楚。”
“清楚不是理由。”
“那怎么办?”
他们看他。
“分两版。”他说。
“怎么分?”
“对外一版,删到第四十页。”他说,”院内一版照旧,按级管。”
“院内那版谁审?”
“我审。”
“您审?”
“我审。”
会开完,对外版的目录是他定的。
第一条:删第四十一至四十四页。
谈话进行了三次。
头一次,裴松年不承认讲义里多了东西。
“讲用用的册子,”他说,”都是按公开的东西编的。”
“网是公开的。”
“是。”
“学堂是公开的。”
“是。”
“课本是公开的。”
“是。”
“第四十一至四十四页是公开的?”
“那是讲机理。”他说,”机理到处都有。”
“哪本书里有?”
裴松年没有马上答上来。
“课本里。”他说,”学堂里也讲。”
“学堂讲到哪一层?”
“讲到原理。”
“讲义讲的是原理吗?”
“……是往下推了一层。”
“谁让您推的?”
“没有人让。”他说,”我自己写的。”
“为什么写?”
“他们问得多。”他说,”问得多,我就多讲了两句。”
“哪两句?”
裴松年不说了。
第二次谈话,他带了底稿来。
底稿上有他自己标的一行小字:此节供讲解,不涉密。
“这一行是您写的?”
“是我写的。”
“你以为不标就不涉密?”
“我以为……”他停住了。
“我以为没关系。”
第二次谈话的最后,他又说了一遍。
“我以为没关系。”
第二遍,声音小了。
第三次谈话他没有来。来的是他的律师。
谈话的日子定了以后,他等了两天。
第三天他才知道,人换成了律师。
谈话的事他没有跟家里说。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小满趴在桌上描字。
描的是自己的名字。描了半张纸。
“外公。”
“哎。”
“一句话说出去,还能收回来吗?”
他把大衣挂好。
“收不回来。”
“那说之前得想多久啊。”
“看你说的什么话。”
那天下午,院务会上他把这件事说了。
他说了三句:讲义是内部用的;来访的人看过十一次;里面有一段没标级别。
屋里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评审组的老周问:那一段是谁写的。
“是编者写的。”
“编者在哪儿?”
“在检院。”
“那我们院里做什么?”
“配合。”
“还有呢?”
“把后面该标的地方,都标上。”
“标完了给谁看?”
“给检院。”
“检院看得懂吗?”
“看不懂就问我们。”他说,”问一次答一次。”
会就这么散了。散会以后他把讲义后半部分的目录抄了一遍,标出该标级别的地方,一共十四处。抄完他把纸钉在册子的封二上,钉的时候手很稳。
出门以前他看了一眼那十四处。有十一处是裴松年入的稿。
她想了想,接着描她的名字。
描到第二个字,描歪了。她把纸翻过来,重描。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半张纸上,第一个字描得很好。
第二个字,描了三遍。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转过来,让她把第一个字和第二个字都念一遍。
“哪个写得好?”
“第一个。”
“为什么?”
“第一个我写的时候在想它。”她说,”第二个我在想你看我写。”
他没有说话。
她又把笔拿起来,说那我再写一遍。这一遍她没有抬头,一口气描完了两行。
两行都很好。
他把纸收起来,问她今天学了什么字。她说了三个,其中一个是”密”。
“密是什么意思?”
“不让别人看的。”
“还有呢?”
“还有……要紧的。”
“两个意思都对。”他说,”合在一起也对。”
她点点头,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第二十八章
检院立了案。案由一栏写的是:涉嫌过失泄露国家秘密。
立案文书送到院里那天,下着雪。院门口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很快就满了。
文书是两张纸,一张给院里,一张留给被谈话的人。送文书的人让他在签收簿上签字,签完把回执撕下来给他。
“案由看清楚了?”
“看清了。”
“人我们带走谈一次,半天。谈完回来,不押。”
“按程序办。”
“院长。”送文书的人说了一句,”这一条是过失,不是故意。您别多想。”
“我不想。”
“您把这话记着。”
“记着。”
谈话在检院的一间屋子里。他不在场。
后来他知道,头一回谈话,裴松年没认。
“那些都是公开的。”他说,”术网入门,书店里卖三角一本。”
“讲义呢?”
“讲义是内部用的,我编的。我给来访的人看过。”
“你给他看了几次?”
“不记得。”
“本子上记着。十一次。”
“十一次就十一次。”
“里面有一段,你没标级别。”
“那一段是原理。”
“原理也是内容。”
“那些东西,书上也讲。”
后来他们把那册讲义放在桌上,翻到第四十一页。
“这一页,是不是你写的?”
“是。”
“这一段讲的是什么?”
“讲纠错里的一段推导。”
“这一段的级别?”
他不说话了。
“你的讲义上写着’另见正本’。”他们说,”你这一页,把正本里那一段抄了一半。”
“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想。”
那天谈话到傍晚。回来的时候,裴松年是自己走回来的。第二天他上了班,还替人修了一台量具。
第三天,检院又来了一次。
这一回他们把监控的记录摊开。记录不长,一页多:那十一天里,谁借了那一册,什么时候借,什么时候还,还回来的时候纸面是什么样。
“你再看这一段。”他们说。
他看了很久。
“这是……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发生了两回借出。这一回是你,那一回是他。”
“隔了一个时辰。”
“对。”
“我跟他说过话。”
“说什么?”
“他问我原理的事。我讲了两句。”
“讲了哪两句?”
他把那两句说了一遍,说得很慢。说到一半,声音低下去,停了一下,接着说完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窗外有车过去,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松年。”
“在。”
“你要不要说一下,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第二句话说得很快。
“他不是那样的人。”
“哪样的人。”
“他是学问的人。他问的东西都是学问。”他说,”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会去偷。”
这句话说完,他的手开始抖。他把手放到桌子下面去。
“会怎么样。”他问。
“这个不由我们说。”
“会,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
“过失泄露国家秘密,情节严重。”谈话的人说,”三年以下。”
他抬起头。
“三年。”
“以下。”
“那……”他说,”那我这十年学的,算不算白学了。”
没有人答他。
那天夜里,沈玉衡在灯下把讲义的前半本又看了一遍。他看的是自己的字,十年前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画。
第二天检院叫他去。
不是作证。是去说明。他是前半旧稿的编写人之一,得把这一册的来源说清楚。
屋子跟上次一样,桌上摆着茶,没有人喝。
“这一册是什么时候编的?”
“十年前起的稿。”
“作什么用?”
“内部用的。”
“对外用过吗?”
“前年改成讲用版。讲用版的编者,是裴松年。”
“讲用版的底稿谁审的?”
“前半我审的。后半他编的,我看了。”
“看了和审了,有什么不一样?”
“审了,是我负责任。”他说,”看了,是我没看出来。”
“你等于说,你也有责任。”
他停了一下。
“责任不是我这一册的。是那一句。”
“哪一句?”
“去年他问我,要不要在讲义前面加一句’仅供内部讲用’。”他说,”我说不用,讲的时候说一声就行。”
来的人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这句话,我们要记进卷里。”
“记。”
“院长,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有没有跟来访的人讲过原理。”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很好。”来的人说,”那我们就把这一条写清楚:你没有讲。”
他签了字。签完他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他们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跟他说:院长,您这个案子是过失,不是故意;过失案子里,讲清事实就够了。
“我知道。”
“您回去等吧。”
他回去等。
等的时候天冷。院里的水管冻了两回,伙房的水缸上面结了一层壳。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五点起,照常烧水。开水响之前,先有一层小泡贴着壶底往上爬。
裴松年的母亲来过一次。
她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网兜吃食。沈玉衡出来,她放下东西,给他行了个礼。他还了礼。
“夫人,这里面进不去。”
“我不进去。”她说,”我就想问问,我儿子在里头,冷不冷。”
“屋里有炉子。”
她点了点头,把那网兜提起来,又放下。
“这个,能捎给他吗?他从小爱吃这个。”
“我帮你问问。”
她走的时候又行了个礼。沈玉衡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
等的时候他还做了一件事。他把讲义的前半部分从架子上取下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的时候他手里拿了一支铅笔,读到该标级别的地方,他就轻轻画一道。
一道,两道,三道。画到第四十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不是他的字。那一页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压得住格子。
他把铅笔放下,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
那天晚上回家,小满在写作业。她写的是”过失”两个字。这两个字学塾不教,是她自己在报纸上看见的。
“外公,什么叫过失?”
“做错了事,不是故意的。”
“那要不要罚?”
“要。”
“为什么?”
“因为事做错了。”
小满想了想。
“那跟故意的有什么不一样。”
“罚得轻一点。”
“那对做错事的人来说,轻一点算好事吗?”
他没有答。他把灯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写字的地方亮一点。
叶昭来过一次,问的是她自己的事。
“老师,我需要回避吗?”
“你没有做错事,所以你不用回避。”
“可我的名字在卷宗里。”
“在卷宗里,不在案卷里。”他说,”这两个不一样。”
她点了点头,走了。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背直一些。
第二十九章
开庭那天,天阴。
夜里落了雨,路上化了一层雪。他六点出门,走到法院门口,鞋底湿了。一路上有人挑着担子往市上去,见了他点头,他也点头。
案子不公开审。法院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进去的人一个一个验身份,验完了在册子上签字。
沈玉衡是证人,先在外面的小屋等。
小屋不大,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子对着院子,院子里有棵槐树,叶子落光了。桌上放着暖瓶,没有人倒水。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开审的规矩。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门那边有人在说话。他听见了页数。
“第四十一页。”
“第四十四页。”
他把帽子放在膝上,等。半个时辰以后,有人推门叫他。
法庭里的灯开着。天阴,屋里比外头还暗一点。
书记员先念了纪律:不许记录,不许录音,不许交头接耳。
裴松年穿了件干净的外衣,头发剃短了。他被带进来的时候,往旁听席上看了一眼。
审判长先核被告人的身份。
“姓名。”
“裴松年。”
“年龄。”
“二十九。”
“籍贯。”
“本城。”
“职业。”
“推步院编修。”
旁听席上坐着四个人。他母亲坐在第一排,手里提着那只网兜。院里来了一位同事,坐在最后一排。另外两个是检院的人。
沈玉衡坐在旁听席的第二排。
审判席上三个人。左边的念案由,中间的听,右边的记。书记员一直在写。
屋里有个炭盆。炭快烧到底了,后来有人添过一次。
控方把证据链念了一遍。留痕鉴定,借阅登记,底稿对照。
念到对照那一段,庭上把讲义底稿和送审留底的版本各翻到第四十一页。
两页并排摆着。多出来的那一段,一目了然。
“这一段,是你后加的?”
“是。”
“加的时候,标注密级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裴松年停了很久。
“我当时觉得,那些东西……”他停住了。
审判长让他接着说。他说:
“我当时觉得,这没什么。”
旁听席上有人动了动。
“送审以后,你改过?”
“改过。”
“报备过吗?”
“没有。”
“为什么没报备?”
“我没想到要报备。”
“底稿上这行字,是你写的?”
“是。”
“念一遍。”
“此节供讲解,不涉密。”
“你凭什么这么标?”
裴松年没有答上来。
沈玉衡整场都在看裴松年的手。那双手摊在桌上,起初是平的,后来十指扣在了一起,扣得很紧。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前面。
裴松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
“讲义是谁编的?”
“讲用版是裴松年编的。”
“你做什么?”
“前半是我早年的讲课稿。他来我这儿拿的。”
“他编了多久?”
“前后四个月。”
“他那本编完了,谁审?”
“按流程送审。审的是院里留底的那一本。”
“你审过那一本?”
“审过。”
“上面有第四十一页到第四十四页吗?”
“没有。”
“印行本送到院里,你看了?”
“看了。”
“看出来多了一段吗?”
“没有。”
“为什么没看出来?”
“送审本我看过一遍。印行本我没有逐页对。”
“按院里的规矩,讲用册子能不能写纠错机理?”
“不能。”
“他编这本册子,是谁定的?”
“院里的安排。”
“你荐过他吗?”
“荐过。”
“他写这一段的时候,跟你说过吗?”
“没有。”
“你让他写过吗?”
“没有。”
他答完,回到旁听席。坐下的时候把帽子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
问案的人问得很客气。每一句他都答得出来。答得短,答得准。
他这一辈子,靠的就是把话说准。
那天他的每一句准话,都往下压那个人一寸。
他年轻的时候,也在稿子旁边写过小字。
最后陈述的时候,裴松年站起来。
“我没有别的话。”
审判长让他说。
“老师,”他说,”我不是想害人。”
说完他看了一眼旁听席。
他母亲的手在网兜上紧了紧。
法警带他下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中午休庭,半个时辰。
走廊上有人吃干粮。沈玉衡从家里带了两个馒头,坐在长椅上吃了一个。
裴松年的母亲坐在走廊另一头,从网兜里拿出一张饼,掰着吃。
他起来倒了两杯热水,端过去一杯。
“夫人,喝口热的。”
“谢谢先生。”
她用两只手捧着。
两个人隔着几个座位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下午又开了一会儿。律师说:他二十九岁,进院七年,三年考评是优;他母亲一个人在家;那一段是他自己加的,加的时候他还在旁边画了一道线。
检院的人说:那本册子是给外邦学人讲用过的,那一段后来随册子被读走了。
审判长问裴松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裴松年站起来,又坐下,说没有了。
庭后的走廊很长,一头通着院子。墙上钉着几块木牌,写着庭号。有人提着卷宗从对面过来,鞋跟敲在地上。
律师出来,跟他在走廊上说了两句。
“沈先生,今天您的话很干净。”
“我说的是事实。”
“是。”律师说。
他把卷宗夹好,走了。沈玉衡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裴松年的母亲从旁听席那边出来,手里还提着那只网兜。
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沈先生。”
“夫人。”
“今天是审。判哪天?”
“立春那天。”
“哦。”她说,”那我那天再来。”
他送她到法院门口。
“先生,他这一回,会不会挨打?”
“不会。”他说,”里面讲规矩。”
“哦。”她说,”那就好。”
她想不出别的话,他也没有别的话。
她要行礼,他先弯下腰。她愣了愣,提着网兜走了。网兜在她身后一晃一晃。
回家路上,他在李姐的铺子里买了一包盐。
“沈先生,这些天没见您。”
“院里忙。”
“忙就少熬几晚。”她把盐递过来,又添了一小把松子,”给小满的。”
“她好吗?”
“好。”
“上回她跟我说,她要当先生。”李姐笑了,”你家的孩子,都这么说话。”
他道了谢,走了。
那天晚上妻子在灶上做饭。
“审完了?”
“审完了。”
“怎么样?”
“没怎么样。”他说,”等判。”
小满在桌上描字,描了两张纸。
“外公,今天你去的是什么地方?”
“法院。”
“法院是干什么的?”
“讲道理的地方。”
“讲完了吗?”
“讲了一半。”
她把笔搁下,说那她也去讲个道理。妻子在灶上说,你先把你那两个字描完。
夜里他醒得早,躺着听河。
宣判定在立春那天。
等宣判的日子比审的日子长。
第三十章
宣判那天,河开了第一道冻。
早上出门,河面上裂了一条缝,冰在缝上挤着,一路响。
法庭上的人比上次少。旁听席坐着三个人:裴松年的母亲,检院一个年轻人,还有他。
裴松年被带进来的时候,头是抬着的。
判决书不长。念的时候,屋里很静。
“被告人裴松年,男,二十九岁,推步院编修。
被告人身为涉密岗位人员,在编订对外讲用册过程中,违反保密规定,超范围增补涉密内容一处,未标注密级,未报备,致该内容被窃取时一同泄露。
上述事实,证据确凿,被告人供认不讳。
被告人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情节严重,其行为已构成过失泄露国家秘密罪。
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服刑地在外州。”
念完,审判长问:”被告人,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上诉不上诉?”
裴松年站了两秒。
“不上诉。”
他母亲坐在第一排,两只手放在膝上,网兜放在脚边。她没有哭。
宣布退庭以后,裴松年往旁听席上看了一眼。
这一回他看了。
法警带他下去。走到门口,他的脚步没有乱。
法庭里的人走得很快。书记员把纸收起来,装进一个袋子。炭盆里的炭灭了。
他坐在原处没有动。等人都走完了,他才站起来。
判决书的副本是律师给他的。
“这份您留下。”
他读了三遍。三遍看的都是同一句:应当预见而没有预见。
读第三遍的时候他明白了,这句话不是替裴松年写的,是替所有人写的。写判决的人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十八岁那年在海上算过什么。
那天下午他去了院里。
办公室还是那一间,桌上摊着上个月的进度表。他坐下来,把表推到一边,什么也没有做。
窗外河边有人在凿冰。凿一会儿,歇一会儿。
宣判前的那五天,院里开过一次保密会。
会上把讲义从编到印的流程画在一张纸上,一行一行过。他坐在最后一排。
画到”印行”那一格,有人问:印出来以后,谁看?
没有人应声。
后来在纸上添了一个新格子:印行本回来,逐页对。
那半个月里有年。
年三十,妻子蒸了两屉糕。小满穿了新衣服,在院子里放小炮,放完跑回来捂耳朵。
对联是巷口李姐送的,红纸黑字。他站在凳子上贴,贴完下来看了看,把上联挪正了一寸。
初一早上吃饺子,他吃出一枚铜钱。妻子说是她故意搁进去的。
“你搁的?”
“我搁的。”
“搁了几个?”
“就一个。”她说,”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小满把自己的碗翻了个底,没找着,问他铜钱长什么样。他把铜钱摊在手心里给她看。
“能买糖吗?”
“能买一点。”
“那你给我买。”
“明天。”
“明天你忘了呢?”
“忘了你提醒我。”
“那我肯定提醒。”
年里他没去院里。初四上班,开会说的是机房扩容。
散会以后,一个同事跟他一块儿下楼。
“那案子完了?”
“完了。”
“那孩子呢?”
“十个月。”
同事把手里的文件夹了夹,没再问。
下了两层楼,同事又说了一句:”那册子,我也借过。”
“哪一年?”
“前年。”他说,”我看了两页就还了。”
会后贴出一页通报,两页纸,贴在走廊的公告栏上。
第一页写事由:讲用册超范围增补内容,没有写名字。
第二页写整改:讲用册一册一号;对外讲用两人在场;审读留底与印行本逐页对照。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有人在他背后停下,看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跟同伴说了半句:”就是那册子的事。”
他没有回头。有人经过,叫了一声院长。
“嗯。”他说。
夜里他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值班的人进来添过一次煤。
“院长,还不走?”
“就走。”
他把桌上的进度表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收进抽屉。
会上有人提过领导责任。检院的答复很清楚:讲义前半是公开常识,过错在超范围添加的一段,责任在编者。
他没有被处罚。
也没有人跟他说什么。
院里要他写一份说明。
说明写讲用册从编到印的经过:谁编,谁审,谁批,哪个环节出的岔子。
他用的是院里的纸,院里的笔。写到”审读”那一行,他停了一下,把那一行写完,往下写。
写完看了一遍,签了字。院里留档,他自己没有留底。
押解定在七天以后。
那天是个下雨的早晨。没有人送。
他五点就醒了。雨从半夜下起,打在窗上。
他把水烧上,坐在灶前。看守所出去头一段是河路,这个时辰,车该出城了。
他没有去。
水开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去上班。
路上他经过学塾。里面在上课,读书声从墙里出来,一个字一个字。
他站了站,走了。
监区那边,他问过。
“外州的监区,能不能捎东西进去?”
“不收外面的东西。”办事的人说,”钱也不收。”
“信呢?”
“信要他自己先申请。”
他把这句话带给了裴松年的母亲。她来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听完,点了点头。
“那我能给他写信吗?”
“信可以寄。”他说,”要他自己先申请。”
“申请。”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他要是不知道呢?”
“里面会告诉他。”
“哦。”
她把网兜提起来,走了。走到巷口,她回过一次头。
立春以后天亮得早了。河边的柳枝发青,河上还有薄冰,白天化,夜里又结一层。
院里把那份说明打印出来,附在通报后面,一块儿贴在公告栏上。说明写的是一份流程,没有名字。他看了一遍,没有再看第二遍。
那天下午他把判决书的副本折好,放进了那只匣子,跟「不为例」放在一起。
放完他把匣子锁上。锁完又打开,看了一眼,再锁上。
晚上妻子问他:”案子结了?”
“结了。”
“那个孩子呢?”
“十个月。”
妻子沉默了一会儿,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十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他说:”嗯。”
“十个月是到什么时候?”
“到冬天。”
“那孩子回来,还能进院吗?”
“不知道。”
小满在桌上抬起头。
“十个月长吗?”
“不长。”
“那我十个月能长多高?”
“你去比门框。”
吃完饭他去洗碗。碗碰碗,响得很轻。他把每一只碗的边都冲到,冲完了倒扣在布里。
第三十一章
开春以后,检院找白瑞问话。
头一回的通知是上午送到的。铺子里正有一个货栈的人来问信,他把信看完,跟那人说了半个时辰,把话写清楚,人走了。
下午他关了门去检院。
后两回也是这么去的。他每次都在门上挂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出门半个工。
问话在一间朝南的屋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问话的人姓方,年纪不大,说话慢。旁边坐着一个书记的。
上午的太阳照进来,照到桌子的一半。院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听得清楚。
方先生先把规矩说了:说过的每一句都要记,记完给你看,看了签字。
他先问了白瑞哪年来的,做什么的,多大年纪,谁请来的。
白瑞说,十四年前来的,来的时候二十三岁。船上的行商雇的他。行商走了,他留下来了。
“留了十四年。”
“是。”
“你的话在哪里学的?”
“船上学的,先学数。”他说,”数、钱、斤两、日期。后来学字。”
“学了几年?”
“头三年学不会。”他说,”第四年忽然就会了。”
第二回隔三天,第三回又隔五天。三回摆在一处算,六个时辰。
三回问的顺序差不多。头一回问来历,第二回问来访那十几天,第三回问他的本子。
他答得很匀。哪一句话是谁说的,哪一个字卡了壳,他都记得。
等通知的那些天,铺子照开。有人来问事,他就答;没有人来,他就坐着抄字表,抄一页,歇一会儿。
“来访的时候,有一句话你译了三遍。”
“译过。”
“哪一句?”
“‘很痛心’。”他说,”罗兰话里有两个说法,一个是心疼,一个是惋惜。他说的是哪一个,我不知道。”
“你问了他吗?”
“问了。他说是惋惜。”
“你就照这个译的?”
“照这个译的。”
“还有译不准的吗?”
“有。”他说,”我都记着。”
“记在哪儿?”
“本子上。”
他把本子交上去了。本子上两边的话对着写,一行一行。哪里卡住了,他在旁边画一个小圈。
“术网是公开的”这一句,他译过两回。头一回在会谈桌上,第二回在书店里。两回他都写下来了,哪一回是谁说的,写得清楚。
方先生问他,两边的人握过手没有。
握过,白瑞说。这一边先伸的手,那一边愣了一下,也伸了。
方先生又问他,那箱回礼的下落。
“收下了。”白瑞说,”开箱的时候我在。”
“他们翻了吗?”
“翻了。”他说,”翻了两页,合上了。”
本子是第三回问完才还的。还的时候里头多夹了一张纸,纸上盖了章,写着已核。他把那张纸夹在本子最后。
方先生翻本子翻了很久。翻到一半,他问:”你不是两边的人,你记这么细做什么?”
“我不记,就会译错。”
“你译错过多吗?”
“错过一个数。”他说,”五年前,一笔货的斤两,我把三百二十译成三百。”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补了信去。”
问话的人说:”你怎么记得住这么多?”
“我做这一行。”
书记的那一本记到第四页的时候换了一支笔。茶一直放着,没有人喝。
问到后来,方先生问得慢了。
“你在这边住了十四年,回过几趟家?”
“两趟。”
“以后打算?”
“还没打算。”他说,”铺子开在这儿,人就在这儿。”
第三回问完,方先生把笔录推过来。
“你看看,有没有记错的。”
他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改了两个地方。一处是标点,一处是词序。
改完签了字。
出来的时候,沈玉衡在院门口。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
“他们问了三遍同样的话。”白瑞说。
“我们也问了三遍。”
“我答的都一样。”
“一样就好。”
白瑞点了点头,走了。
他的档,三年来厚了一倍。他来的时候,档只有一页。
回到铺子,他把门开了一半。
他在门口站了站,又把门关上了。
过了两天,沈玉衡去看他。
铺子在城南,门脸不大,挂着一块布帘。他到的时候,布帘掀着一半。
屋里两张桌子,一柜子书,墙上贴着一张手抄的字表,两边的话对着写。角落里趴着一只猫。
炉子上坐着水,壶嘴冒气。柜子边上摞着几封还没复的信,用绳子捆着。
白瑞烧了水,给他倒茶。
“那天你把门开了一半。”
“开了。”他说,”后来又关了。那天不做生意。”
“这两天呢?”
“这两天好了。”他说,”有人来问了一句。”
“问你什么?”
“问我吃了没有。”
他给茶续上。猫从椅子上跳下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又跳回去。
“这猫是你的?”
“自己来的。”他说,”去年冬天来的,赶不走。”
他伸手在猫背上顺了两下。
沈玉衡看了一会儿墙上那张字表。表上除了字,还有几句常说的话,两边对着写。有的句子旁边也画了小圈。
“这张表,抄了多少年?”
“抄了十四年。”他说,”抄坏一张,换一张。”
“抄坏的呢?”
“烧了。”
“为什么烧?”
“写错的字,留着没用。”
他没有问那张表。
“你原先叫什么?”
“佩兰。贝尔纳·佩兰。”
“白瑞是自己起的?”
“自己起的。”他说,”好写。”
“家里是做什么的?”
“行商,港城的。我哥哥还在做。”
“回去过吗?”
“回去过两回。头一回,人家说我在外头住久了。第二回我娘没了,办完事我就回来了。”
他放下茶壶,拿手背碰了碰杯子,试了试凉热。
“那个年轻人,判了?”
“十个月。”
“外州?”
“外州。”
白瑞把杯子转了半圈。
“他给我倒过水。”他说,”来访那十几天,倒过两回。他还问我,罗兰话里的’先生’怎么写。我写在纸上给他了。”
沈玉衡没有说话。
“检院问我是什么人的时候,”白瑞说,”我说我是做翻译的。”
“他们信吗?”
白瑞喝了一口茶。
“不知道。”他说,”我不译错就行。”
沈玉衡坐到天快黑。走的时候他说,以后有事,来院里找他。
白瑞把他送到布帘外面。
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灯还亮着,布帘后面有个人影在动。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远处有人收摊,木板一块一块叠起来,叠得很响。
从那儿出来,街上正在化冻,路当中一片泥。菜摊上摆了新菜,摊主在喊。
风变了,是南边的风。巷子口那棵杏树打了花苞。
第三十二章
三月里,院里开了三个会。
头一个在旧会议室,第二个在枢政院,第三个在外司。三个会说的是同一件事,说法不一样。
头一个说的是”影响”。
网司先报鉴定。被读走的那一部分,是纠错机理的一般原理,乙密,没碰正本里的算式。报的人姓项,念得很慢,念到一半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念完把纸合上。
“一般原理。”外司的谷参事重复了一遍,像在称这四个字。
“一般原理。”老项说。
“外头的人拿它,能做什么?”
“按我们的评估,做不了什么。”
会场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把茶杯挪了挪,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声。
“追不追?”
“东西在哪儿?”谷参事问。
“在船上。船出了海峡。”
“人呢?”
“也在船上。”
“那就两样都不在手里。”
第二个会在枢政院,说的是”程序”。
“引渡。”有人提出这两个字。
谷参事摇头。
“没有条约。有条约也得人先到我们手里。”
“那发什么都白搭?”
“发东西不是白搭。”谷参事说,”发东西是我们的态度进档。”
有人问:”态度进谁的档?”
“进我们的。”谷参事说,”也进他们的。”
会上又说名单的事。名单是个新东西,从前没用过。有人问名字怎么定,定到哪一层;有人问定了以后,人家换个人来,还算不算。
“算不算,写在照会上。”谷参事说,”写清楚了,就不算。”
“要是上头来问,我们怎么答?”
“就照这么说。”谷参事说,”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散会的时候,走廊上两个年轻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听说了吗?”
“听说了。”
“真的假的。”
“别瞎说。”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了一下,两个人回过头来,叫了一声院长,脚步快了。
那天下午他下楼,去了推步院。
他没进第三进。他在第二进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看见那个门,门上的铅封换了新的。看门的老头跟他打招呼,说今天冷。
“冷。”他说。
“前两进今天有人来参观。”
“我知道。”
“第三进今儿个不开。”
“我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院里,老陈在办公室等他。老陈退休以后很少来,来了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里转着一顶帽子。
“我来看看你。”老陈说。
“坐。”
“案子的事,我听说了。”
“嗯。”
老陈把帽子转了半圈。
“那孩子我见过。前年冬天,他替我给水司送过一回材料,下雨,用衣服包着,自己后背全湿了。”
“嗯。”
“我不替他说话。”老陈说,”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见过他。”
他把水倒了,递过去。
“你说他图什么?”老陈问。
“材料上写的是学名分。”
“学名分。”老陈念了一遍,”现在的人,图的东西我不懂了。”
帽子在他手里又转了半圈。他把帽子戴上,站起来。
“我走了。你这两个月瘦了。”
“没有。”
“瘦了。”老陈说,”你脸上这两道,去年没有。”
第三个会说的是”承认”。
“要不要承认。”枢政院来的人问。
“承认什么?”
“承认丢了一件东西。”
老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承认丢了东西,等于承认我们的技术可以被偷。”
“那就不承认?”
“承认一半。”老项说,”有人拿了我们的东西,我们照实说。拿的是什么,不说。”
“不说,人家怎么查?”
“查不查,是他们的事。”
他在会上第一次走神。
他想起很多年前斗州那道闸。闸门合上的时候,水在底下响了一阵,慢慢就平了。那阵响声,站在岸上的人都听见了。有个孩子在他旁边问:水不流了吗。他说:流,从底下走。孩子没听懂,跑开了。
会散了。谷参事在走廊上等他。
“院长。”
“嗯。”
“那份讲义,是您那一辈编的?”
“前半是旧稿。”
“署名呢?”
“署名是编者。”
“编者是谁,院里知道?”
“院里知道。检院也知道。”
谷参事点点头。
“那我就不问了。”
他走了。
那天下午,裴松年的母亲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小满去开的门。她仰着头看这个人,回头喊:外公,有人找你。
他出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把布包抱在怀里了。
“先生。”她说。
“进来坐。”
她没进。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把布包往前递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儿子的事,”她说,”我知道他做错了。”
他把门扶着。
“他怎么判,我都认。”她说,”我就是想问一句,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十个月。”
“十个月。”她重复了一遍,”明年二月。”
“二月。”
她点点头。她还想说什么,说了半句。
“能不能……”
半句停了。她其实不知道该求什么。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别的办法。案子判了,判的是法条上的十个月;法是这里的法,判是照法判的。他连”我去说一句”这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那句话是假的。
他伸手把布包接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自己爱吃这个。”她说,”炒的豆子。他从小爱吃。”
“我知道。”
“他小时候挑食,就吃这个。”
“嗯。”
“先生。”
“嗯。”
“他小时候说,长大要去院里做事。我没当回事。”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他送她到巷子口。她一路走得比他快一点,走到巷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门,才拐出去。
那包吃食留在了他家。
晚上他拿纸重新包了包,想托人送去外州。第二天院里回了话:监区不收外面的东西。
他把包放回柜子里。
“谁的?”妻子在灶前问。
“学生的妈。”
“你帮不上。”
“嗯。”
她把火关小了一点。
“她走了?”
“走了。”
“留着。”她说,”等他能收了,再送。”
他没有说话。
小满在旁边拿筷子敲碗沿,敲了两下,被外婆把手按住了。
“那个奶奶怎么了?”
“没事。”
“她哭了吗?”
“没有。”
小满想了想,把筷子放下了。
夜里他没睡着。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柜子门没关严,那包吃食在里头,纸包上有一道折痕。
他把柜门推上了。
推上柜门,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他想起来的不是那个人,是那份底稿。上册后面有一页,字是后来添上去的,添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压得住格子。写那页的人用左手托着纸,右手写字,写完了把那支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那是裴松年的习惯。他带过的人里,只有他这么转笔。
第三十三章
四月里,讲义底稿调到了检院。
底稿一共三册。前半是旧稿,后半是那年新编的。检院来人调阅的时候,院里按规矩把底稿送过去,签收,留一份副本在档。
他也在调阅这些东西。
不是他要看。是他得签。
“院里的材料,出去一份,要有人签字。”老陈退休前跟他说过这句话。老陈走了以后,这句话就归他了。
他坐在办公室,把三册的目录抄在一张纸上,逐条对。前半那些条目,编写人名单里有他。后半那些,名单里是裴松年。
前半那部分,写的是原理:什么叫纠错,人脑为什么能当纠错器,恢复期为什么是一条线。这些字是他十年前写的,那时候他还在推步院,白天做机器,晚上写这个。
后半那部分写得细。细到一个学徒照着做也能做出来。
他看了很久,把笔放下,起来开窗。窗外是四月的树,叶子还没长齐。
第二天他写了一份东西。
不是给人看的信,是回避的申请。写明了三条:他是前半旧稿的编写人之一;他曾签过那份年度保密自查;他又是裴松年进院时的带教。三条摆在一起,他在这件案子上不该再签任何一个字。
写完他没有马上交。他把纸在桌上放了半天,纸角被他捻得起了毛。下午他拿着它去了院务会。
会开的是别的题。等别的题说完了,他把纸递过去。
“这是我的。”
收纸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不必。”
“我写都写了。”
“那照收。”
旁边有人想说什么,看了看他,没说。
纸收下了,编了号。他知道,从那一刻起,这张纸会一直在档里。往后多少年,谁翻这件案子,都会看见有一页:院长自请回避。
他出来的时候,觉得肩上轻了一块。
轻了一小会儿。
走到楼梯口他站住了。他想起自己还欠着一个人一句话。去年那个学生交讲义的时候,问他:”院长,要不要在讲义前面加一句,说是内部用的?”他说:”不用,讲的时候说一声就行。”
讲的时候说一声就行。这句话是他说的。
下午温砚来了。
她进门先看窗外。
“树发芽了。”她说。
“嗯。”
“嫂子的腿好点没有?”
“好多了。”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她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份东西,放在桌上。
“你自请回避,我照收。”她说,”检院那边也照收。”
“嗯。”
“回避不等于有责任。”她说,”这话我说给你听,也记在档里。”
“我知道。”
“那你还写这份东西做什么?”
“写了,档里就有。”
温砚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这句话。她把杯子推了推,站起来。
“你家里都好?”
“都好。”
“嫂子还种花吗?”
“种。今年种了一片,冬天冻死了两棵。”
“那还好,活的多。”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
“沈先生,你这两年,是不是胖了一点?”
“没有。”
“那就没胖。”
她走了。
温砚走了没半个时辰,检院来了两个人。
他们是来问前半那部分的。问题都很短:这一册是哪一年编的,谁定的稿,哪一些条目是后来加的,加的时候谁审的。
他一个一个问题答。答到第四句的时候,来的人说:院长,您慢慢说,我们记。
“这一册是十年前起的稿。”他说,”起初是内部用的,不对外。”
“哪一年改成讲用版?”
“前年。”
“谁提的?”
“院里提的。那一年要来客人。”
“改的时候,为什么加后半?”
“后半是原理讲不完的那一部分。”他说,”讲用的时候,人家会问。”
“加的时候谁审的?”
“我审了前半。”他说,”后半我看了。”
“看了,和审了,不一样吧。”
“不一样。”
来的人把这一句记了下来,记完抬头看他。
“院长,我们把您这句话带回去。”
“带。”
他们走了。桌上的水谁也没动。
第二天早上,院里一个年轻人来找他。是前年进院的那个,做精算的,姓周。
“院长。”
“说。”
“您自请回避的事,院里传开了。”
“嗯。”
“我想问一句。”
“问。”
“那我们算什么?”小周说,”东西是别人偷的,活儿是我们干的。”
他把手里的笔搁下。
“干活的人,把话说清楚就行。”
“那我们以后还写不写讲义?”
“写。”
“还写那么细?”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背到了身后。
“写细是本分。”他说,”把不该看的东西递出去,也是本分。”
小周没听懂。
“院长,您这话我记不住。”
“记不住就记着这一句:写完的东西,署上自己的名字之前,先问一遍这册子给谁看。”
小周站了一会儿。
“那我回去写我的东西了。”
“去吧。”
门关上以后,他把那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他早该在两年前说。
傍晚他去李姐的铺子买盐。
“沈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
“顺路。”
“早了好。”李姐把盐包好,”早回去,你那个外孙女该放学了吧。”
“快了。”
“哎,上回那个红纸包的糖,她还说好吃。”
“我告诉她。”
“下回让她自己来挑。”李姐说,”她自己挑的,她才爱吃。”
“行。”
他拎着盐往回走。巷子里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裳,一件一件往怀里抱。走到半条巷子,他想起小满今天要让他看作业。
作业本摊在桌上。她写了一页”水”字,最后一行写反了,左右颠倒。
“这个。”她指给他看。
“这一笔,先中间,后两边。”他说。
“那我这块要不要擦?”
“不用。留着。”
“留着难看。”
“留着你就记住了。”
她想了想,把本子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那个反过来的字,然后才收进书包。
“外公。”
“嗯。”
“你要是写错字,擦不擦?”
“我写错字,一般不擦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记住了。”
妻子把饭菜端上桌,看了他一眼。
“今天温砚来了?”
“来了。”
“她一来你就没话说。”
“她话多。”
“她话稠,你话少。”妻子说,”你们俩凑一块,正好。”
“嗯。”
夜里,他把这些年自己写过的东西从匣子里取出来,摞在灯下看了一遍。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讲义、报告、评审意见、一份没写完的论文。
有一册旧稿,边角起了毛。
他摸了摸那个毛边,把东西放回去的时候,放得很轻。
灯还亮着,他坐了一会儿。他想的是那册旧稿封面上的一行小字:编写人。后面跟着三个名字,头一个是他。
第三十四章
照会的草稿在外司,改了七遍。
他不在改稿的人里。他要签的是另一样东西:影响评估的结论。
外司的屋子朝南,桌上摊着两份纸,一份是照会,一份是名单。名单上有两个名字,名字后面写着”禁止入境”。做过事的那个人在前头,后面一个是替他把箱子抬上船的随员。
照会的最后一段,他看了两遍。
“……对在我境内发生的窃取行为,我方予以谴责,并要求贵方查明事实、通报结果。”
“失窃”两个字被划掉了,改成”窃取行为”。”相关材料”改成了”有关行为”。有一句提到赔偿,整句划掉,边上写着两个字:不谈。
有人问过,划这么细做什么。
谷参事说:照会里不许有一个字,是关于丢了什么的。
“那对方怎么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他们知道。”谷参事说,”他们的人做过什么,他们自己知道。”
“要是装作不知道呢?”
“那就再发一份。”
“发几份是个头?”
“发到他们有回话为止。”谷参事说,”回话是他们的义务。”
最后一遍照会是念出来的。念的人在屋子中间站着,念得没有起伏。念到”谴责”两个字,屋里没有人抬头。念到”通报结果”,谷参事说了一句:够了。
念完,那份稿子被拿去誊清。他听着,没有插话。
散会以后谷参事跟他在廊上走了一段。
“你听说过对等吗?”
“听过。”
“今天怎么处置别人的手,明天别人就怎么处置我们的手。”谷参事说,”所以照会写得不重。”
“重一点会怎么样?”
“重了,就是给他们留一份底稿。”谷参事说,”将来他们也照这份底稿写一份。”
“那不重呢?”
“不重,也是底稿。”谷参事说,”可这一份,我们自己看着体面。”
他没有接话。廊外的树被风翻了一下,叶子背面是白的。
名单他看得久一些。那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他见过十几天的,一个是他见过一面的。
“就这两个?”他问。
“就这两个。”
“那上头的人呢?”
谷参事把笔盖上了。
“检院手里有一行字。”他说,”入境申报表,保人那一栏,是那个人自己填的。他填的是罗兰王弟府一位管事。”
“嗯。”
“这一行,够我们自家人说话。不够我们对别人说话。”
“为什么?”
“他填的是保人。”谷参事说,”保人不是主使。我们拿着这三个字去问,人家回一句’一位管事’,这事就完了。”
他自己家里那句话,就是这么说的。够说给自家人听,不够对别人说。
名单上第二个名字,他见过那个随员。
那回是在推步院的前厅,一个年轻人替他的长官拈着帽子的边,站得笔直。他不会知道自己在单子上。
“这两个名字,会不会发到别的口岸?”
“会。”谷参事说,”海港、陆口、驿道,都有这份单子。”
“那他们这辈子都来不了?”
“这辈子。”谷参事说,”这单子不解。”
下午说评估。
网司、外司、检院各来一个人,加上他。评估的稿子有三页,理由写了三条。
第一条,罗兰没有工业底子。做的不是这一行,连这一行该有的东西都没有。
第二条,被读走的是解读文本,不是工程文本。说出去的话,是二手的东西。
第三条,正本从未离境。那册东西从进门那天起就没出去过,签字的本子在,看的人名字在。
三条合起来:初判低影响。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他想起那台机器和那个没有窗的屋子,想起把手放在铜座上的记录员,想起那句”误差从哪里来”。
“要是十年以后呢?”有人问了一句。
“十年以后,评估可以重开。”网司的人说,”档在。”
“档在。”
“院长有意见吗?”
“没有。”
他在结论页上签了字。
签完他问了一句:评估归哪一档。
“乙档。”网司的人说,”甲档要报枢政院会。”
“乙档谁看?”
“网司、外司、检院各一份。往后每年重看一次。”
“谁重看?”
“看的人。”网司的人说,”档在,人换了,看的人接着看。”
他点点头。
他不觉得签错。罗兰复刻不出来,这是事实,他这辈子做过的东西,他自己知道有多难。一条路走了三十年,不是抄半本书就能走到头的。
那天晚上他还是没睡着。
他起来,走到窗前。城里的灯亮着,一整片,安安静静。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想的不是评估。
他想的是一句话,那句他念了两遍都没念过去的话:他挑食,就吃这个。
早些年他带过一个人,那个人写报告总喜欢把结论写在头一行。他批评过,说结论要往后放,让人自己看。那个人后来改了,改得很彻底,报告写得规规矩矩。
第二天归档。
归档的屋子在楼下,架子上按年份排着。评估结论一份,说明一份,照会副本一份,名单一份。
他把自己那份说明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它交给管档的人。
“院长。”管档的人说,”照会今天发。”
“嗯。”
“这一格,是今年第三件。”
“前两件是什么?”
“一件是水账,一件是口岸。”
他把那两件在心里过了一遍。水账是春天报的,口岸是夏天报的。三件里,只有这一件是他自己签的字。
他往楼上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这三个月里,只有那份评估,从头到尾都对。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跟任何人说。
下班的路上,他绕到李姐的铺子买了两块点心。小满放学回来,看见点心,先问是给谁的。
“给你的。”
“两块都给?”
“两块都给。”
她把两块都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放回一块。
“这块留明天。”
“随你。”
夜里熄了灯,妻子在黑暗里问他。
“你这些天,是不是睡不着。”
“睡得着。”
“我数着呢。”她说,”你一夜起来两回。”
他没有说话。
“案子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
“那你睡不着做什么?”
“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不着就起来喝水。”她说,”别在窗前站着,夜里凉。”
第三十五章
八月里,十三曜枢堂来人叫他。
不是请,是叫。北辰的人不任官职,他在职官里,所以那间屋子他去的时候,都是被叫去的。
十三曜枢堂在老城的东边,一间没有牌匾的屋子。正门可挂联,就挂了一副,字是旧的:
十三曜列参天枢 九鼎衡开定国是
他从对子底下走过去。
脚步比平常慢了半拍。
屋里十三个人。北窗开着,桌上有茶,茶是凉的。记录的人坐在最下首,面前摊着两册纸,纸上画着竖线,左边一栏,右边一栏。
没有开场的话。第一个人开口就是事。
“东西出去了。人回去了。要不要派人。”
“派谁。”
“他在名单上。”
“他写了半辈子的那台机器,东西是从他那一摊上出去的。”
有人说:东西丢了,人要去那边看一眼。
有人说:东西出去了,脸面也跟着出去了。
有人说:脸面不是我们这屋里的活儿。
屋里的记录的人一直在写。他不记”赞成”或”反对”,他记”同”与”不同”。谁说了什么,归到哪一栏,一笔一笔写。两种都留档,谁都不删。
轮到他,有人问:
“你能去做什么?”
这一句被记了下来,归在”不同”那一栏。
他没有立刻答。
“我去看。”他说。
“看什么?”
“看他们拿我们的东西,做成了什么。”
“看见了又怎么样?”
“不知道。”
这一句也被记了下来。记录的人问了一句归哪一栏。
“同。”有人替他答了,”他去了就知道了。”
另有人问了一句远的:去了,待多久。
“不长。”他说,”看清楚了就回来。”
“看不清楚呢?”
“那就多待一阵。”
“一阵是多久?”
他没有答。记录的人等了一会儿,把”待多久”这三个字也写上了,两边各写了一次。
后半晌又有别的事插进来:边关的冬储、南边的水期、一个州的学塾先生不够。议事的人换气很快,一件说完下一件,中间不歇。
散的时候,记录的人把两册纸并排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两册里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可是两册都得留着,等归档。
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也没有人反对他。
他从对子底下走出来,站在门口,把帽子戴上了。
风把帽子吹得歪了一下,他正了正。
回家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走了桥。桥底下的水是新水,从上游下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他想起斗州那道闸。闸是他的老师画的图,他跟着去安过门轴。那时候他二十一岁。
小满在门口等他。
“外公,今天吃什么?”
“你说。”
“吃面。”她说,”多放一点青菜。”
妻子在灶前择菜,看了他一眼。
“今天他们问你什么?”
“问我去不去。”
“去什么?”
“罗兰。”
妻子的手停了一下,把菜叶上的泥掸掉了。
“去做什么?”
“看看。”
“看多久?”
“不知道。”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拿水冲。
“去就去。”她说,”去了给我写信。”
“嗯。”
“别写那种字。”她说,”上回你写的那两封,我看了半天。”
“哪两封?”
“儿子那两封。”她说,”你写信像写公文。”
“那我怎么写?”
“就说你吃得好不好,睡得着不着。”她把水关上,”别的我也看不懂。”
他没有说话。
面端上来的时候,小满先把青菜吃了,剩下几根,一根一根拨到边上。妻子把她的碗端过去,把青菜拨回碗里。
“你得吃。”
“我不爱吃。”
“不爱吃也得吃。”妻子说,”你外公小时候也挑食。”
“真的?”
“真的。”妻子说,”他就爱吃炒的豆子。”
小满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吃面。
第二天到了院里,小周在楼梯口等他。
“院长。”
“嗯。”
“听说您要去罗兰。”
“还没定。”
“那我问一句。”小周说,”您去了,能做什么?”
这一句,昨天在枢堂里有人问过。他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这问题问得比枢堂里明白。
“去看。”他说。
“看什么?”
“看他们把我们写的东西,用成了什么样。”
小周想了想。
“那您带什么去?”
“不带。”
“一件都不带?”
“一件都不带。”他说,”我记着。”
夜里他坐在灯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
匣子里有一张纸,纸上有三个字,是他十八岁那年抄的。字迹比现在硬。
不为例。
那三个字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三个字。他看了看,把匣子合上。
匣子放回抽屉以前,他又把盖子掀开看了一眼。纸边发黄,折过两回,折痕上有一道浅浅的白。
那一年见过这三个字的人,如今在世的没有几个。
他把匣子推进抽屉,推到最里面。
小满在门口探了个头。
“外公,你在看什么?”
“一张旧纸。”
“什么纸?”
“写着三个字。”
“哪三个字?”
“你现在不用知道。”他说,”等你大了,要是还在院里做事情,会有人告诉你。”
“要是我没在院里做事情呢?”
“那就不用知道了。”
小满把话听完了,说那我不做了。他笑了一下。
到第二年五月,没有训令下来。
不是不许他去,也不是让他去。没有字纸,没有话。
他每个月月初把台历翻过去一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在那一页的角上画了一道;翻到第七页,那一页上有三道。
他不记别的,只记这个。
妻子问过他一回:”定了没有?”
“没有。”
“那你急不急?”
“不急。”他说,”急也快不了。”
她没再问,把台历往他那边推了推。
九月里有一回公议,他去了。还是那间学塾的屋子,桌子搬到墙边,板凳摆成三排。这天的议题是巷子口那几棵老树该不该修枝,修枝要请人,请人花钱,钱从哪一笔出。
有人说该修,树杈压着电线;有人说不用修,那树是他小时候种的;有人说电线是去年才架的。争到后来,有人提了个办法:修一半,靠电线那几枝修,靠墙那几枝留着。
一户一票。他投了修一半。票投完,木匣上锁,按月封存。
散会的时候,周里长叫住他。
“沈先生,您今天也没说话。”
“我说了。”
“我是说,没听您说话。”
“我投了。”
周里长笑了一下,说那句他听过的老话:这不就得了。
他还是每天五点起来烧水。水响之前,先有一层小泡贴着壶底往上爬。
第三十六章
第二年九月一号,学塾开学。
小满七岁。她那天起得比他早,衣服自己穿好了,鞋带系成了两个死结,坐在门口等他。
“今天你送我去。”
“你外婆送你。”
“我就要你送。”
妻子在灶前哼了一声。
“她昨天跟她妈打电话,说好了让外公送。”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书包是妻子缝的,蓝布,背带上有两道锁边。水壶是新的,壶盖上有个小圈,拧起来会响。她把水壶灌满,用布包上,怕漏水。
“到了学塾,先找先生,报了名字。”妻子一边说,一边给她把领子翻平,”先生叫你去哪儿坐,你就去哪儿坐。”
“知道。”
“不要跟人抢。”
“知道。”
“中午那份饭,凉了也让先生给你热——”
“知道了。”小满说,”外婆,你上回说过三遍了。”
妻子把她领子按了一下,没再说话。
路上都是孩子。巷子口那一段,七八个孩子挤在一起走,书包在背上颠。有个孩子在哭,因为他娘把他送到了巷口他就开始哭。李姐站在铺子门口看,手里还拿着门板。
“上学啦?”
“上学。”
“小满,学塾里的糖不许偷吃啊。”
“才不呢。”
走到桥边,人分了两拨:往东的是学塾的方向,往西的是市口。孩子们过了桥就散成一条线,前面有先生站着吹哨。
校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先生坐在后面翻册子。他在册子上找到”沈小满”三个字,用笔点了一点。
“几号?”
“七岁。”
“进去吧,往左第二间。”
小满回头看他。
“外公,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去。”
她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进去了。
他在门口站着。
家长陆陆续续散了,有的走了两步又回头。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响了铃。铃声很短,是上课的铃。铃响完,外面就没人了。
他才走。
下午小满回来,饭没吃几口就开始说。
“先生姓赵。”
“嗯。”
“他先让我们洗手。”
“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要我们记住。”
“什么话?”
“别人的东西,可以借,不可以占。”她把两只手比了一下,”他说’借’就是还要还的,’占’就是拿走了不还。”
“对。”
“那借了不还呢?”
“借了不还,就不是借。”
她想了一会儿。
“外公,学堂不要钱吗?”
“不要钱。”
“那先生拿什么吃饭?”
“先生拿工钱。”
“谁给?”
“大家给。”他说,”里社的账上有一笔,是学塾的。”
“大家是谁?”
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这句话问得好。”他说,”大家就是这条巷子、这个里,还有里以外的人。这个国家里的人。”
“那我算吗?”
“你算。”
她点点头,把这个答案收下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海那边的人算吗?”
他没有马上答。
“外公?”
“不算。”他说,”他们那边,是他们的大家。”
小满没听懂,可她记住了这句话。
那天晚上,他想起自己上学塾的头一天。
那年他六岁,他父亲把他送到学塾门口。他父亲是木匠,手上全是口子,临走从怀里掏出一支铅笔头给他,说是从工地捡的,还能写。
他父亲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好好学。
第二句:学了,回来有用。
那天夜里小满又讲了一遍学塾的事。她讲到同桌,说同桌是个男孩,写字的时候舌头会伸出来一点。
“先生说他这样不好吗?”
“先生不说。”她说,”先生只让他把本子放正。”
“那本子放正了,舌头还伸吗?”
“伸。”
妻子在旁边插了一句:睡觉。
小满躺下以后,隔着门又喊了一声外公。他过去,问她什么事。
“明天还你送吗?”
“送。”
“后天呢?”
“送。”
“一直送吗?”
“送到你认得路。”
第二天早上她在门口等他,鞋带还是系成了两个死结。
路上她数树。从家门口到桥边有九棵树,她数得很慢,怕数漏。
“外公,为什么桥是弯的?”
“水冲的。”
“水为什么要冲它?”
“水要过去。”
“那它不能从别的地方过去吗?”
“别的地方是别人的家。”
她想了一会儿,把这句话记下了。
校门口今天人少些。他把小满送到那个翻册子的先生跟前,先生点了一点名册,她进去了。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围裙,围裙上还有一片鱼鳞。
“您家的?”男人问。
“外孙女。”
“我家的在里面。”男人说,”昨天哭了一早上,今天好了。”
“孩子都这样。”
“您是做什么的?”
“院里的。”
“哦。”男人说,”我是卖鱼的,桥西那个摊子。您要买鱼我给您留。”
他说好。
回程他路过李姐的铺子。李姐正把一筐辣椒倒在门口的席子上晒。
“沈先生,小满上学啦?”
“上了。”
“上的哪个学塾?”
“桥东那家。”
“那家好。”李姐说,”那家的赵先生教了二十年了。他不打人。”
“我知道。”
“我家那个小的,就是跟他上的。”她把辣椒摊平,”他如今在邮局做事,认字认得比我多。”
“认字好。”
“认了字,就不容易吃亏。”李姐说,”这是我说的,不算数,是我男人说的。”
她抓了一把辣椒添上去,席子上就多了一小片红。
他拎着买好的盐往回走。走到桥上的时候,碰见院里的小周骑车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摞纸。
“院长。”
“上班去?”
“去外司送材料。”小周拍了拍后座的纸,”您今天怎么走这条路?”
“送孩子上学。”
“您家外孙女?”
“嗯。”
“上学好啊。”小周说,”我妹妹今年也刚上。她昨天回来跟我娘说,先生说’先懂,再动手’。”
“嗯。”
“院长,”小周说,”那句话我在院里的墙上也见过。”
“那是院训。”
“我知道。”小周笑了一下,”我妹妹不知道。她说是她们先生说的。”
小周蹬上车走了,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院长,您的盐要掉了。
他把盐袋子扶正。
走到家门口,小满的书包挂在门后,书包带上那两个死结还没解开。他伸手把结一点一点解开了,解完重新系成两个活扣。
妻子在灶前看见,说了一句:你系得太松,一跑就开。
“那就再系紧点。”
他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这回系得紧,两个扣子端端正正。
小满放学回来,从门后取下书包,看见扣子变了样。
“你系的?”
“我系的。”
“不好看。”
“结实。”
她背上书包跑出去,跑到巷口又跑回来,把书包放下,先把两个扣子解开,按自己的办法系成两个死结,这才又背上去,跑了。
妻子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把碗端过来盛饭。
第三十七章
十月末,他往北去了一趟。
不是出差,是自己去的。他跟院里报了一句”去看个人”,院务上批了条子。车票是公费买的,按规定可以买,他买了最便宜的那一档。
车往北走,走了两天。
窗外的地先是黄的,后来变灰。麦子早割完了,地里竖着草垛;再往北,草也矮了,土是硬的。第三天清早,他看见第一片雪。
他上了车,找到自己的位置,是靠窗的一排。邻座是个中年人,抱着一只木匣子,匣子用绳捆着,绳结打了三道。
车开起来,窗外的地往后退。麦子早割完了,地里竖着草垛,草垛上落了霜。
中午车停一站,站台上有卖饭的,推着小车。他买了一份,是米饭、腌菜、两个煮鸡蛋。邻座的男人也买了一份,两个人并排吃。男人吃饭很快,三口两口吃完了,把木匣子往怀里挪了挪。
“去哪儿?”男人先开口。
“北边。”
“探亲?”
“看儿子。”
“好。”男人说,”我是送东西。”
他指了指那只匣子。
“我女儿在关上的卫生所。她娘给她做了点吃食。天冷,东西能放。”
“从哪儿来?”
“斗州。”
他听见这两个字,抬了一下头。
“斗州我去过。”他说。
“您去过?”
“年轻的时候。修闸。”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家就在闸下面。”他说,”那道闸,这么多年了,还好用。您修的?”
“我跟着修的。”他说,”图是我老师画的。我安的门轴。”
男人把筷子放下了,看着他。
“那我得谢谢您。”
“不用谢。闸是你们自己用的。”
男人又拿起筷子,吃完了剩下的半个鸡蛋。他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
窗外的地换成灰的。傍晚的时候他看见第一片雪,雪不大,落在玻璃上,化成一小道水。
他下了车,转了一趟短途的驮车,又走了半天路,才到关下。
关不是城墙,是一道土坡加一排房,坡上有哨,坡下有一条路,路通向外面。坡口立着一块界碑,字刻得浅,被风雪磨圆了。
雪到膝盖。他每走一步,脚都要先抬得高一些。
他在关上的第一天没见到儿子。
有人领他去住的地方。屋子是石头的,屋顶压着土;屋里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板子,板子上是被褥。墙角有一个铁盆,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拿勺子敲一敲,冰底下是水。
“院长,您住这儿。”领他来的人说,”条件不好。”
“比这差的地方我住过。”
“您先歇。”
他没歇。他到外面走了一圈。
关上的兵很年轻。有的比小周还小。他们的手上有冻疮,红的,肿的。有个兵在扫雪,扫帚是草扎的,扫过的地方立刻就白了一层。
墙上贴着一张纸。
那张纸他认得。是借脑限额表,跟院里的格式一样:左边是名字,中间是限额,右边是恢复期。关上有两个觉醒的兵,一个叫陈霖,一个姓杨,表上各是一月两回,一回不超过两个时辰。
表下面有一行小字:超额须报,事后补报无效。
他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一会儿。
一个文书从屋里出来,抱着册子,看见他在看,就站住了。
“老爷子的?”
“不是。”他说,”你们这张表,是谁填的?”
“军医填。”文书说,”一月一盘。”
“超额过吗?”
“超额过一回。”文书说,”前年冬天下大雪,路塌了,两个节点一起修的,用超了半个时辰。事后补报,批了。”
“批了就行?”
“批了就行。”文书说,”批的意思是记上。记上以后,明年的额度里要扣。”
“扣谁的?”
“扣他的。”文书指了指表上的名字,”不是扣军医的。”
他点点头。文书抱着册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爷子,您是院里的?”
“嗯。”
“那您帮我捎句话。”文书说,”这个表我们贴在墙上,可有时候新来的不认字。不认字的怎么办?”
“读给他听。”
“读了。”文书说,”读了他说忘了。”
“那就贴一张画。”他说,”画一个钟,钟上画到哪儿停。”
文书愣了愣,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上了。
兵不知道他是谁。
“老先生,找谁?”
“沈越。”
“沈队副在哨上。”
“我等。”
下午儿子来了。
沈越比他高半个头,脸上的皮被风吹得粗了。进门先站住,叫了一声爹。
“坐。”他说。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在哪儿。”
沈越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这儿不好看。”
“我知道。”
父子两个坐着,说话不多。他问了巡边的事,问了兵的事,问了马的事。沈越说去年冬天冻死了两匹军马,说今年冬天早,雪来得比去年早半个月;说前面三百步有一条沟,雪大的时候要派人扫,否则风一吹路就没了。
“账谁记?”
“我记。”
“记得清吗?”
“清。”沈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册子给他看。册子上是军马的草料、棉衣的领用、哨位的轮换,字写得密,横平竖直。
他把册子翻了两页,还回去。
“写得比我当年的好。”
沈越笑了,笑了一下就收住。
“爹,您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这么快。”
“我来看你,看完了就走。”
第二天他们一起上了关墙。
风大,站不住,得侧着身子。远处是一片灰白的雪,雪上有几道风刻出来的痕。沈越说,过了那道土脊,就是外头了。
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不出什么。
“你在这儿,站了几年了?”
“六年。”
“想家吗?”
沈越没有马上答。
“想。”他说,”活儿多的时候不想。”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他等了一会儿,又问。
“有对象没有?”
沈越笑了一下。
“有个通信的。”
“哪儿的?”
“关下的,卫生所的。写信写了两年。”
“什么时候办事?”
“等我调回去。”
“哪一年调?”
“不知道。”沈越说,”轮着来的,轮到就调。”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他在伙房待了一会儿。伙房烧的是柴,灶大,天冷,锅里冒着白汽。伙夫是个老兵,切菜切得很快。他问一天多少人的饭,老兵说一百三十七口;又问冬天的菜,老兵说白菜、萝卜、土豆,肉是腌的,一个月两次。
墙脚堆着土豆,土豆上面结了一层霜。
风又刮了一阵。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个多时辰,腿就冻得发僵。他想:我站一个时辰就受不了,他在这儿站了六年。
第三十八章
头一年开春定的水期,第二年开春通水。
南边的渠是从山上下来的。头一年修的是上段,第二年接着往下修。修到第三年,水能进田,就是通水。
通水那天,天很好。
他早上就到了渠上。
渠是新挖的,两边是夯过的新土,渠底铺着石板,缝里灌了浆。渠壁上已经长了草,是头一年长的,黄黄的,贴着土皮。有一段渠壁上被人踩了一个窝,窝里有脚印,是小孩的。
渠上的人多。有戴草帽的,有拿本子的,有扛着锹站在一边的。老人拄着拐看,孩子被大人拽在手里。
一个戴草帽的年轻人从渠里上来,裤腿上全是泥。他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过来。
“院长。”
“小吴。”
小吴咧嘴笑了。他比三年前胖了一点,脸黑了一圈。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您来得正好,今天通水。”
“我知道。”
“您看这条渠。”小吴转身往回指,手划了一下,从山上一直划到田那边,”上段是头年冬天修的,这一段是去年冬天修的。中间停过一次,因为冻土,挖不动,停了两个月。”
“你在渠上待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里回过院没有?”
小吴笑了笑。
“回过两回。一回是送材料,一回是喝喜酒。”
“院里那摊子,还想不想?”
“不想了。”小吴说得很干脆,”院长,渠上冷,可是渠上清楚。挖一尺就是一尺。算出来的数,最后是水,看得见。”他说完自己也笑了,”我这话说得土。”
“不土。”他说。
歇脚的时候他坐在渠边的石头上,小吴蹲在对面,捡了一根草咬在嘴里。他讲这三年。
头一年冬天最难过。冻土挖不开,镐头下去一个白点。后来用术式化冻,化一层挖一层,挖一层又冻上。化冻要报额度,报一次批一次;有一回额度用完了,停工二十天。二十天里工人回家过年,回来重新清土。
第二年出了回塌方。下雨,渠帮垮了一段,塌了十几丈,压坏了两个木模。没人伤着,因为那天正好歇工。
“我在渠上学的第一件事,是每天记天气。”小吴说,”记天气比记数字有用。”
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渠头那边开始有人往闸上去。有人扛着锹,有人拿着本子。有人挑来两桶水,桶边挂着瓢,谁渴了谁舀。有个女人在渠边摆开一个包袱,里头是馍,掰开了分给凑过去的孩子。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一个孩子从他面前跑过去,手里举着半个馍,跑得很快,馍上的面屑掉了一路。
上午辰时开闸。
闸门在渠头,是铁的门,新的。开闸的人摇着轮盘,门一点一点往上走,水先是漏出一线,然后是一条,再后来是一片。水头是浑的,带着泥,滚着往前走,走的时候把渠底剩下的草根、小石子全带着。
水头过的地方,岸上的人跟着走。
有老太太蹲下去捧了一捧,捧完把泥水倒了,又捧了一捧。
孩子们在岸上跑,比水快。跑一阵停一阵,回头看水到哪儿了。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从渠头传过来,一句一句往后传,传到渠尾。
“水到了。”
小吴站在他旁边,草帽搭在肩上。
“院长,水到了。”
“我看见了。”
他站在人群里。
一个扛着锹的老人挤过来,问他:这位先生也是水司的?
“不是。”
“是院里的吧。”
“是。”
“我闺女儿也在院里。”老人说,”叶昭。”
他看了老人一眼。
“她在精算院。”
“我知道。”
“我闺女儿也在院里。”老人说,”叶昭。”
他看了老人一眼。
“她在精算院。”
“我知道。”老人说,”她从前跟我说过,说想算大账。我说你算,算完了记得回来吃饭。”
“她回来吃吗?”
“忙。”老人说,”上回回来吃的是我生日。”
老人扛着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来。
“先生,我姓叶。”他说,”我叫叶长春。”
“我记住了。”
“记我做什么。”老人摆摆手,”记水。水记不住,要写下来。”
老人又走了。这回他没有再回头。他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他一脚一脚踩着渠边的土,走到人多的地方去,混进去了。
他后来在水司的名册上找过这个名字。名册上叶长春三个字后面写着两个字:退休。
水一点点往前去。到哪一段,那一段的人就欢呼。有人在渠边放了炮仗,很小的炮仗,响了两声。
他站在人群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水下来的时候,他想的是一句话。
这是看得见的。
渠尾到了下午才见水。他到渠尾的时候,天快黑了。水进了田,田里的土吸了水,颜色变深,一块一块地深下去。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渠里,洗了洗手。水很凉,泥是细的。
一个农人扛着锄从田那头过来,走到渠边站住,看水进了他家那块地。
“通了。”他对农人说。
“通了。”农人说。
那人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跟他一样洗了洗。两个人蹲在渠边,谁也没说话。水从两人中间过去,一层一层地漫进田里。
过了一会儿,农人问:先生是水司的?
“不是。”
“那您站了半天,看什么?”
“看看这条渠。”
“渠有什么好看。”
“好看。”他说。
农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扛起锄,往田里去。
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沿着渠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水还在往下淌,渠边上有人点了一盏灯,是那种挂在杆子上的灯,光落在水上,拉出一条长条。
往前走就是车路了,车路那头是城里。
他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把袋子放在腿上,袋子里是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他自己带的干粮。窗外的渠看不见了,只剩一排灯,一个一个往后去。
他想起小吴说的那句话:记天气比记数字有用。
他想起自己也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很多年前说的,说给一个来问他要不要改行的人。他说:算出来的东西,最后要落到地上,落到地上才作数。
他觉得这两句话是一句话。
车到城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城里的灯连成一片,从车窗外面过去,过去,一直过去。
第三十九章
第二年四月里,叶昭来了。
她没有事先说。他听见门响,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穿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
“沈先生。”
“进来。”
她进来,没有坐。
她把那卷纸拿在手里,纸的边角已经磨起了毛,中间有一道折痕,是压了很久的那种。
“我来还您一样东西。”她把那卷纸放在桌上,”这是三年前我递上去的陈议。院里给过我一份副本,我留着。现在还给院里。”
他把纸打开看了看。半页。最底下三个字:叶昭递。
“为什么还?”
“我听说您要去罗兰。”她说,”我想在您走之前,跟您说几句。”
“说。”
她站着说。
“我父亲在渠上干了四十年。他这辈子算的是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水不认人,水认坡度。”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我算的是账。我也不认人。”
“嗯。”
“那份东西我写了三个晚上。”她说,”抄了两遍。头一遍抄错了一行数,我撕了重抄。第二遍交上去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敢上去。”
“我记得。”
“三年前那份东西,您批了’不必’。”她说,”我一直想问您一句。”
“问。”
“您不是不懂。”她说,”您比谁都懂。您为什么不必。”
他看着桌上那半页纸。
“因为我见过一次。”他说。
“见过什么?”
“见过算出来的东西照着自己走。”
叶昭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脚步声从楼道过去,远了。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那一次,死了多少人?”
他没有答。
“那次之后,立了一条规矩。”他说,”规矩只有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为例。”
她听懂了一点,又没全懂。她往前半步。
“那我再问您一句。”她说,”您这次去罗兰,是去做什么?”
“去看。”
“看什么?”
“看他们拿我们的东西,做成了什么。”
“看见了又怎么样?”
他没有答。
她等了一会儿。
“沈先生,您这回不答了。”
“答不上来。”
叶昭看着他。她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正是想听这一句。
“那我也问一句我不该问的。”她说,”罗兰的人,就不是人吗?”
窗外的树刚发了新叶,风一过,叶子响了一阵。
他站着,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那些人的脸。想起那个把问题问到门缝前的老先生;想起那个翻译;想起那个在台阶上捻不着火、后来从兜里摸出火柴的年轻仆从。
“是人。”他说。
“那您说的’不为例’,为什么对他们就作数了?”
“对谁都作数。”
“那您为什么不去把它拔了?”
“我不知道拔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轻,可是屋里一下子只剩这句话。
他坐下了。
“我拔不了。”他说,”我不知道那东西现在焊在什么上。”
“您不能做,还是不好做?”
“不知道。”
叶昭没说话。她把桌上的那半页纸往前推了推。
“这个,还给您。”
“留在你手里也行。”
“不。”她说,”我递过一次了。递过的东西,不用再拿回来。”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先生。”
“嗯。”
“您要是看见了什么,回来写下来。”她说,”别不写。”
门关上以后,他在桌边坐了很久。
他这一生被人问过很多问题。有的问题他会答,有的问题他要算一晚。今天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不是不懂。是没有答案。
他把那半页纸拿起来,打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原本的东西不多:一支笔、一块旧木牌、一本没写完的册子。那半页纸放进去,正好压在木牌上面。
他合上抽屉,又拉开,看了看。
还是那几样东西。他没有拿走任何一样。
傍晚小满放学回来,书包往椅子上一放。
“外公,今天有人来家里了?”
“没有。”
“我看见门口有脚印。”
“我扫过了。”
“那脚印是谁的?”
“院里的一个人。”
“来干什么呀?”
“来还一样东西。”
她盯着那个抽屉看了一眼,又要她的糖去了。
四月过去的时候,院里的树叶子已经长齐了。该修的枝修了,该换的窗户纸换了,水账报上去了,精算院的一份评审意见也发下来了。日子跟往年没有两样。
他有时候会想起那半页纸在抽屉里的位置,压着那块旧木牌,木牌上刻的字已经被摸得看不清了。
五月底,训令到了。
一张纸,两行字,最后是一个印。
纸上的字他读了两遍。第一行是派他去,做顾问,做观察。第二行是限期:一年。期满可以续,续不续等他报。
第二天他把这张纸送进院里。院务上的人看了,传了一圈。
“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
“要不要配一个译员?”
“那边有通事。”
“那您自己当心。”
纸被抄了一份,原件还给他。他把原件折好,夹在那本没写完的册子里。
他把纸放在桌上,坐着看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吃饭,他跟妻子说了。
“定了。”
“什么时候走?”
“他们说秋天。”
妻子把碗放下。
“秋天。”她说,”秋天好,秋天不冷不热。”
“嗯。”
“要带什么?”
“不带什么。”
“不带什么也得带个箱子。”
“带个箱子。”
小满在旁边听。
“外公,你去哪儿?”
“去很远的地方。”
“多远?”
“坐船要一个多月。”
“那你去干什么?”
他想了想。
“去看一看。”
“看什么?”
“看一些我不懂的事。”
小满低了头,用筷子在碗里划了两下。
“那你要回来。”
“回来。”
“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天夜里,妻子把箱子从阁楼上拿下来,擦了一遍。
她一边擦一边问他。
“那边冷不冷?”
“不知道。”
“那就带厚的。”她说,”厚的带上,热的能脱。”
“行。”
“那边吃什么?”
“不知道。”
“那你少吃凉的。”
“行。”
她把箱子摆在墙角,盖子开着,让它透一夜的气。
半夜他起来喝水,看见妻子还坐在箱子边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给他缝衣服的内袋。
“睡吧。”他说。
“缝完这两针。”
灯下她的背有点驼。他站了一会儿,回去躺下,听见针线穿过布的声音,一下,一下。
躺下以后他没有睡着。他想起小满白天问过的一句话:海那边远不远。
他当时说:远。
她说:比外州还远吗。
他说:差不多。
她没有再问。现在他把这句话想了一遍,觉得那样答不好。可是他也没有更好的答法。
第四十章
第二年秋天。出境审批办了半个月。
涉密人员出境有一套规程。他签了三张纸:一张是不带任何载体出境,一张是不记录、不外传,一张是回来做脱密谈话。
网司的人跟他讲规程的时候,讲得很客气,一条一条念。念到”不带载体”那一条,他问了一句:纸和笔算不算。
“算。”念的人说,”纸笔自己带可以,写完的东西要留在住处的柜里,回来了再拿。”
“那我要记的东西呢?”
“您记在心里。”念的人说,”想写下来,就用院里给的本子,存在住处。”
“行。”
念的人又讲了脱密谈话。
“回来的时候,我们要问您几件事。您说过什么,写过什么,见过什么人。”
“照实说。”
“照实说就行。”
他最后一栏签了名。签完把笔盖上。
院里的交接办了三天。
手上的事一件一件交出去:期程报批交院务会代签,水账的复核交给老项那边,精算院的陈议归到评审组。他把该说的都说了,说完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字。
“您的东西呢?”办事的人问。
“什么东西?”
“办公室里的。”
他看了看那张桌子。桌上一个笔筒,一把旧茶缸,一叠没写完的纸。
“都不带走。”他说,”桌子锁上就是了。”
小周过来帮他把抽屉里的东西装进一只纸盒。
“这个呢?”小周拿着那块旧木牌问。
“放回去。”
“这支笔也不要?”
“那支留着。”
小周把木牌放回抽屉,把笔插回笔筒,看了看桌子,把桌面上的浮灰擦了一下。
出发前三天,他把家里的事办了一遍。
那把旧壶留给了李姐。他送到铺子里去的时候,李姐不肯收。
“这壶你用了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
“那你还留给我?”
“我带走,路上打。”
“打碎了多可惜。”
“碎了就碎了。”
李姐把壶接下来,拿布擦了擦,放在货架最里面那一格。
“你要是回来,壶还在这儿。”
“劳烦。”
“说什么呢。”她说,”哎,小满上回挑糖,挑了半天,最后挑了两块那个最便宜的。”
“她挑得挺细。”
“她像你。”李姐说,”挑东西的时候不看价钱,看半天。”
秦奶奶坐在铺子门口的板凳上,抱着一个纸包。
“沈先生,听说你要出远门。”
“出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
“一年。”
“一年。”她念了一遍,”那还赶得上过年吗?”
“赶不上。”
“那明年过年,你家里就两个人。”
“两个人。”
秦奶奶把纸包往怀里收了收。
“我给你家留点东西。”她说,”你别拦我。”
他去里社写了一封信。信是给里社的,说他要出门一年,家里两个人,麻烦照看。里社的人说不用写,这条巷子里的事大家都记得。
“写一封吧。”他说,”写在档上,我心里踏实。”
“那您写。”
他写了三行。
里社的人拿过信看了看,指着第三行问。
“这句话要不要改改?”
“哪句?”
“‘冬天买煤,劳烦里社看着’。这个不用写。”
“写上吧。”
“写上也不碍事。”
里社的人把信折好,编了号,插进一本册子里。
最后一天下午,他去了东城。
十三曜枢堂的门开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对子还是那副对子,字比去年看着旧了一点。门里没有人,也没有灯。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把帽子正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本来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只是想再站一次。
出发那天早上,天没亮。
行李是一只箱子。箱子里是两身换洗的衣服、一双鞋、一把剃刀、一包药。他站了一会儿,把药拿出来,又放回去。纸笔在随身的袋子里。
小满还没有醒。妻子把早饭端上来,两个鸡蛋,一碗面。
“路上小心。”
“嗯。”
“到了就写信。”
“嗯。”
“写明白点。”她说,”别写’一切安好’。”
“好。”
她把一个布包塞进他箱子边上的口袋里。他问是什么。
“豆子。”她说,”炒的。”
他看了她一眼。
“他从那边寄回来的信,说监区里过年发了豆子。”她说,”我看见了,就想着,路上你要是吃不下饭,吃点这个。”
他没有说话。
妻子把他送到巷子口就回去了。巷子里的灯还亮着。就是那盏灯,第三次换上去的灯。
他走到桥边的时候,后头有人喊。
小满跑着追上来,头发散着,鞋没穿整齐。
“外公!”
他站住了。
“你忘带东西了。”她把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块糖,李姐铺子的那种,纸已经磨软了。
“路上吃。”
“嗯。”
“你别忘了回来。”
“忘不了。”
她看着他,看了两眼,转身跑回去了。跑到巷口又回了一次头。
到码头的时候,天刚亮。
船停在最外面的泊位上。铁壳,三条烟囱,没有帆。它比使团来那三条小一些,可是在他看来一样大。
船上的人正在装货。吊机一只一只吊箱子,箱子上刷着编号。有人在喊,喊的是号子。有个人蹲在跳板上验货,手里拿着单子,用笔在上面点。
码头上有风。他站在人群里。
送他的人不多:院里的两个年轻人,温砚,还有一个人站在远一点的地方,他后来才认出那是白瑞。
温砚跟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家里的信,我托人看着。”
第二句:”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第三句:”路上别想事。”
他点了头。
小周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给他。是一支笔。
“院里送的。”
“我有笔。”
“这支是新的。”小周说,”院长,您不带别的东西,总得带一支笔。”
他把笔收下了。小周还站着。
“一年。”他说,”回来的时候,笔还你。”
小周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码头上有人在卸一船的盐包,扛包的排成一列,从跳板下来,往仓里走。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船。船身上漆着一道白线,白线到了水面就断了。
白瑞走过来,站得离他近一点。
“到了那边,先去找我铺子对面的那家客栈。”他说,”老板认得我。您报我的名字,他能替您写信。”
“劳烦。”
“不劳烦。”白瑞说,”我在这边待了十四年,也就认识那么几个人。”
船上的铃响了。开始收跳板。
他往船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次。码头上的东西都在:一只要缝的帆摊在地上,针线插在帆布里;一只狗拴在缆桩上,有人蹲着喂它;一箱仪器斜靠在墙边,箱子上贴着标签,等着装船。
他上了船。
哨子响了三声。
铁船动了。它没有帆。
